回家

家是亲情，更是责任。

—题记

1

一轮皎洁的月亮，高悬在天上，朦胧的月色恰如一副水墨画的底色。小树林里，不知名的虫儿，在欢快的歌唱。

弯曲的小路上，我轻揽着玉霜，踏着软软的小草，不紧不慢的轻声低语：“玉霜，嫁给我吧，我会给你一辈子的幸福。”玉霜娇羞的问：“你想好了吗？我不想强迫你，我尊重你的选择。你不知道我有多么的爱你，正因爱你，我不想让你为难。”我抚弄着她柔软的长发，亲了一下那无比光洁的脸庞：“想好了，我不能在无爱的婚姻里过一辈子。”玉霜轻声回答：“我听你的，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2

宁宁今天就要做手术了。医生昨天晚上就嘱咐了，早晨不能吃饭，不能喝水。昨天，听到宁宁今天就要做手术的消息，我激动了半夜。儿子马上就可以摆脱病魔的折磨了，马上就可以健健康康了。一个月了，带着幼小的儿子从县里到市里，又从市里来到省里，大大小小跑了几十家医院，最后选择了这里。这里是全省历史最悠久的一家眼科专科医院，整个五楼全是一样的病友，有几个年龄甚至比宁宁还小。

虽说在这里费用要比县里多花好几倍，离家很远，很不方便，但这里令人更放心，更值得信任。住院一星期了，天天就是按时吃药，偶尔检查一次。让人等的心焦。今天就要做手术了，一个月来的阴影就要挥去了。

早晨，吃早饭的时候，我带着儿子离开病房，来到电梯口旁。这里是一块不小的空地。北面是两个极宽大的玻璃窗。因为这里是五楼，北面临近也没什么高楼，站在窗前，可俯览半个省城。那高高矮矮的楼顶，那连绵不断的远山，总能带走些许忧愁。因为场地宽敞，这里就成了病友们的活动场所。

宁宁正在玩小汽车，隔壁病房的小胖喝着一瓶牛奶过来了。宁宁看见他手里的牛奶，就感觉到了渴，向我要牛奶：　“爸爸，我也喝牛奶。”　“咱不喝，等你做完手术，爸爸给你买一箱哇哈哈，让你喝个够，行不？”我急忙和他解释。宁宁的小嘴唇早已渴的干裂，在往常，早该吃饭喝水了。他看着小胖的牛奶，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没再吱声。又蹲在地上，继续玩他的小汽车。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宁宁才三岁，就遭受这般苦难，我这做父亲的太不称职了，作为父亲，竟不能给他幸福快乐，还配当一个父亲吗？做手术，需要全麻，全麻是有一定的危险的，倘若手术出了什么问题，我连他这小小的要求，一杯牛奶的要求都没能满足，我这个父亲还算个父亲吗？看着他受苦受难，我竟无能为力，不能帮他减少痛苦，我恨我自己。

手术室外，静悄悄的。我和妻子在默默等待。虽然我早就知道手术要上全麻，而全麻对儿童是有一定的危险的。但王医生让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的时候，我还是犹豫了。我想努力看清上面的一条一款，可眼前一片黑黑点点，什么也看不清。那个一定的危险性到底是什么后果，会不会真的伤害到孩子？我想努力想清楚，可大脑一片混乱，什么都理不清。王医生在一边不无同情的说﹕“孩子的病，只有做手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这是挽救孩子的最好方法。”我无奈的歪歪扭扭签上了我的名字。

麻醉针刚推到一半，儿子就昏昏沉沉的睡着了。刚刚还在哭叫挣扎不让打针，突然就变得寂静无声，我的心猛地一紧，好似一条毒蛇在狠咬。一股揪心的痛袭遍全身，眼泪刷的一下就涌了上来。一个不祥的念头在脑海里挥之不去：他会不会永远不再醒来？

一个陌生的护士从妻子怀里接过孩子，抱着走进了手术室，白色的手术室门关闭的刹那，我的眼泪似短线的珠子，啪啪落地。儿子被带走了，被带进一个陌生的世界，他还会回来吗？他才三岁，他从小未离开过亲人的视线，现在他去了一个陌生的战场，他会不会恐惧？他是那么的幼小，那么的无助，在他最需要帮助、呵护的时候，我们却不在身边！他的人生才刚刚开始，他还没享受生命的乐趣，却先要遭受生命的苦难！　

一扇门，两个世界。咫尺又天涯。听不见他的哭声，看不见他的笑脸。本应是阳光灿烂的欢乐童年，他却孤独的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太多太多的爱，还未来得及给予，机会还会再来吗？有一次，你要爸爸抱抱，我却因心情不好，借口累了不去抱你；有一次，你哭闹着要那个变形金刚，我却因嫌贵，没给你买。你睡觉时，要爸爸给你讲故事，我却借口困了，不给你讲……太多，太多，我们欠你真的很多，很多。爸爸对不起你。　

时间仿佛在凝固，东墙上的电子钟蜗牛似的爬动。空荡荡的手术室外，只有我和妻子。天阴沉沉的，冷风不住的从窗缝中钻进来。静，静的没有一丝声音，空气似乎早已凝固。

我艰难的呼吸着。时间已过去了一小时，手术室的门依然紧闭。会不会出什么意外？儿子干裂的小嘴，期盼的目光，似懂非懂的无奈，时时鞭打着我的心。一个小小的要求，就一瓶牛奶，我都没有满足他，我还能干什么？我是一个称职的父亲吗？遗憾还有机会弥补吗？眼泪一个劲的向上涌。我急忙转过身子，我不能让妻子看到我的眼泪。我知道，此时，她心里也一定不好受，也一定在备受痛苦和恐惧的折磨。我是她的丈夫，是她的靠山，我的坚强才能给她最大的安慰；才能给她最有力的支撑。她的眼圈红红的，她一定偷偷抹去了眼泪，故作坚强。她一定是不想让我为她担心。

沉寂，异常的沉寂。白色的手术室门毫无动静。寒冬里的阴天更暗更冷了。在这远离家乡的省城里，在这惶惶无助的手术室外，我多么渴望我的亲人或朋友能站在这里，陪陪我，给我一丝勇气，一点支撑。哪怕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能给我最大的安慰。没有，一个都没有！这里离家太远了，我不能怪他们。

妻子遥望着窗外，幽幽的问我﹕“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我盯着紧闭的手术室，无力的回应，我明显感觉到了声音的沙哑﹕“打了。昨天下午就打了，是婶子接的。我让她告诉家里一声。”　这令人窒息的空间，只有声音才能带来生机：　“也只有哥哥能来，别人来不了。他坐七点那趟车，到这里最快也得十点。”

大哥来到的时候，手术已经做完。儿子侧躺在病床上，一块洁白的大纱布遮盖着双眼。我含着泪花，一声声轻呼着他的名字：宁宁，宁宁……。努力的要把他唤醒。他一动不动，我坚持着，一声又一声的呼唤：宁宁，宁宁……我是爸爸，你醒醒，你醒醒……。时间一分一秒的滑过，我坚持着，我与时间抗争，我一定要把他唤醒！大哥在一旁劝我：“你等一会再叫他，他可能还在麻醉中。”我能等吗？我不能等！儿子迷失在遥远的梦乡，虽然我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但我看得见他孤独的身影；看得见他惆怅的表情迷茫的目光。……宁宁……宁宁……我一声声的低呼。儿子，勇敢一些，再走几步，你就能听见爸爸的亲切呼唤！儿子，勇敢一些，就像你刚学走路时，大胆的跨出最初的几步，你就能成功！再走几步，你就能听见爸爸的声音。顺着声音你就能回到温暖的家，回到爱你的父母身旁！……宁宁，……宁宁，……。

终于，他那干裂的小嘴唇动了一下。我听到了他那久违的童音，他轻轻的‘嗯’了一声。这是世上最动听的声音，比最美的音乐还要悦耳！他醒了，他醒了，他从噩梦中醒了！一颗硕大的泪花，终于从我眼中滚落。

手术非常成功。最后的结果却让我非常的失落！因为治疗太晚，他的一只眼成为了永远的弱视。儿子，爸爸对不起你，是爸爸的粗心耽误了你的病，让你要遭受一生的痛。你前方的路充满坎坷，布满荆棘。爸爸会用自己的一生去尽力的帮你，会给你一个幸福的家，让你和其他的孩子一样成功。相信爸爸，爸爸一定能做到。

3

还是那轮皎洁的月，还是那条林间小路。

“对不起，我不能娶你了。这一生，我注定要欠你了。”我看着玉霜玉一样柔滑的脸庞，黯然低诉。暮秋的树林里很静，没有风，隐约听得见树叶的落地声。

玉霜幽幽的叹息：“我不会强迫你，我会尊重你的选择。我原先这样说过，现在还是这样说。我不想让你为难，可是我心里难受，我们之间就真的这样完了么？没有你，我生命里还会有阳光吗？”我鼻子发酸心里更是难过。玉霜，你知道吗，你是我的初恋，虽然遇上你时，我已经结婚。可你是我第一个真心喜欢的女孩，你给我太多太多的美好感觉。我也不想失去你，可是，我不能。“对不起，玉霜，我知道这样伤害了你！可我不能去伤害一个三岁的孩子！不能去伤害一个被病魔折磨的孩子！不能在孩子病痛的伤口上再撒把盐！”

“这些我懂。可我害怕失去你！我不想要这凄美的爱情！”玉霜无力的哭诉。

“玉霜，我对不起你。家，不仅是一种亲情，更是一种责任！让我们来生再爱吧。”　“我不要来生，我不相信来生……，今生我恨你！”玉霜哭着跑了。

老椿树下，我静默无语。

起风了，树林里碎叶乱飞。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