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圣叹腰斩水浒别裁

剑门若郎[华采仪]

金圣叹为什么腰斩水浒呢？

大家都知道《水浒传》是我国“四大名著”之一，名副其实，虽然其地位似乎略逊于《红楼梦》和《三国演义》，但是这部元末明初的小说本人觉得它特别中国味道，仿佛闻得到中国土地的气息和中国文化的味道，也看得到中国人的喜怒哀乐。

在历史的流传中，《水浒传》有不同的版本，有简本，有繁本，有百回本，有百二十回本和七十回本等。历来对《水浒传》的评说研究也是莫衷一是，众声喧哗。

在此，我要特别地提到所谓明末大才子金圣叹的七十回本，也就是金圣叹腰斩了《水浒传》，这一事件，于文化界数百年来，多引以为谈资。浮夸金圣叹果然才子的大有人在，认为金圣叹保留了《水浒传》精华部分，且义归乎正！

据说，金圣叹之所以腰斩水浒，主要是他鉴于明末流寇、盗贼为患，特别是李自成和张献忠等农民起义队伍在招安问题上的反复，给明王朝官僚集团以巨大压力，金圣叹主张朝廷不应该招安农民起义军，否则天下盗贼得不到应有的惩罚而势必大起，为祸天下苍生！于是他删除了《水浒传》七十回之后的招安、打方腊等内容情节，而且自添卢俊义惊梦水浒好汉被官军捕杀的情节结束了全文。此论可见，金圣叹似乎是站在朝廷立场，高扬封建道德，而拒斥梁山盗贼祸乱天下，反对招安而主张血腥镇压之！

也有人认为，金圣叹其实是很矛盾的，一方面同情“官逼民反”的农民起义军，大加赞赏《水浒传》的人物个性风采，推崇《水浒传》的风流文采，但是又不得不站在封建统治者的立场高唱封建道德而拒斥农民起义，特别是当时明末农民起义严重为患的时代背景，使得他深忧明王朝的没落溃败，不得不竭力维护他的正统观念。

无独有偶，似乎不少人应和了金圣叹的腰斩水浒，虽然所持观点甚至相反，有人还为金圣叹腰斩水浒打击了水浒投降派而庆功，真是有些驴头不对马嘴！这么说，金圣叹就是完全同情和支持农民起义了。当然，当代有不少人觉得金圣叹似乎客观上干了件好事，他避免了农民起义的悲情，那种悲情似乎是人们心灵难以承受的重负！

更有不少人反对金圣叹自作主张腰斩水浒，特别是鲁迅先生就觉得金圣叹干了件特别昏庸的事情。是啊，《水浒传》好好的，你干嘛凭着个人的好恶就挥舞大刀乱砍滥伐呢？就算你金圣叹是大才子，文才了得，也没有资格对广为流传的《水浒传》任加砍伐吧！金圣叹腰斩水浒的作为确实开了个坏头，自己义正言辞，代表朝廷意识形态对民间作品就大加审查砍伐起来。虽为才子，的确干了好一件昏庸的事情！

从金圣叹的生平事迹看来，金圣叹是个性鲜明，特别文采风流自赏的，喜欢对流行的作品特别是名著大加评点的，而且颇能别出心裁，文才风流可赏，并且特别擅长对联，当时传为佳话，甚至临死都不忘幽默，以绝笔对联感动了无数后来者。

话说金圣叹之死，不甚悲凉！顺治十七年，吴县县令任维初私吞公粮三千石，逮捕交不起补仓粮的老百姓，金圣叹因为同情农民而与之“抗粮哭庙”，终于被包庇部下的朱国治以“摇动人心倡乱，殊于国法”的罪名处死，累及几十条人命！

金圣叹虽然才情个性，绝对是封建正统的不二子孙，没想到他居然因为一点热情正义就被封建道德的官僚们以惑乱罪给处决了，生命之罹难、生存之悲情！

金圣叹，腰斩水浒，或许是道德偏见湮灭了他的才气，或许是他复杂矛盾心绪的表现，说是因反对招安而腰斩水浒，还是同情农民起义的悲情结局，不经意间却保留了农民起义英雄人物们鲜活的个性风貌，的确，与其说是反对招安还不如说是同情，否则，岂能容忍《水浒传》前七十回，英雄好汉，啸聚山林，替天行道？

不管金圣叹出于什么目的腰斩水浒，都是才情的湮灭和情志的昏聩，因为他不知道，正是《水浒传》作为一个不可替代的整体，它才拥有举世无双的魅力！特别是《水浒传》七十回后的招安和征方腊等情节，才使得《水浒传》异于以往的农民起义题材，使得它千古不朽！这正是《水浒传》独特的视角和魅力！

自《水浒传》诞生以来，不少人都十分道德偏见地看待七十回后的招安和征方腊等情节，甚至简单的把招安看成是投降，把征方腊看成是农民起义队伍之间的自相残杀，或者认为宋江等人本也是农民义军却摇身一变成为统治阶级的鹰犬！

剑门若郎认为，如果《水浒传》没有了七十回后的内容，那么《水浒传》不过是千篇一律的农民起义，不过是曾经啸聚山林昙花一现的英雄豪情，不过是曾经“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快意人生的绿林好汉，又怎会有“向下的升华”，生存沦陷的永恒，人生荒谬的吊诡！碧血丹心、侠骨柔情，却换来把持生存结构之奸佞小人的荼毒！

历史这种悲情的轮回，使得英雄豪情的事业顷刻之间灰飞烟灭了！生存是多么奢华而嗜血的盛宴，水浒一百单八将的鲜血头颅祭奠着这魔鬼的盛宴！

《水浒传》写出了中国大地及其大地上老百姓的悲欢离合，这块土地生养了他们，他们世世代代辛勤耕耘在这块土地上，以热血忠魂爱恋着这块土地！然而，生存结构的悲情，权力结构的荒谬，几个浮浪子弟、臭虫毒物竟然权倾天下，把持着生存结构，魔鬼似的肆意制造人间悲剧，官逼民反，造反有理，挥洒了中国老百姓最质朴雄浑的力量，宣泄了中国老百姓五谷生养的愤怒与豪情，展现了人们把自己祭奠给大地的悲壮！

不少人觉得，《水浒传》前七十回是大无畏的，充满了热情，敢叫日月换新天的气度，展现了中国大地勃勃生机，英雄史诗般的画面，铁血般的意志，男儿生当豪情万丈，一世逍遥快活，快意恩仇，不枉做了一生一世的男人！的确，叫人吐气大快！

他们又觉得，《水浒传》后七十回仿佛是秋冬的肃杀气氛，精神情绪慢慢的低落，悲情的生存渐渐露出了鬼魅的身影！招安以及招安后被奸人利用，征方腊一事展现了某种荒谬，曾经的农民义军摇身一变而为朝廷鹰犬，虚伪无力的封建道德自相矛盾，方腊被血洗了，然而反讽的却是宋江一伙的英雄末路！的确，叫人悲情伤怀、哑然无语！

诚然，《水浒传》前七十回是春夏般的激情宣泄，后五十回是秋冬般的肃杀沉沦！人们都喜欢春夏的阳光与热力而嫌恶秋冬的萧瑟与凋敝！可是，正是因为七十回后的招安与悲情，才为人们赢得了生存之悲情的血淋淋的经验，震撼人们的灵魂，无数仁人志士的鲜血祭奠给魔鬼盛宴的荒谬，或是大地母亲召唤了这些英雄赤子们的魂灵！

不少人怨恨宋江，以至于觉得他形象丑陋，不配做梁山头领，你看他的招安大计竟然将梁山的英雄事业白白断送！让那些奴颜媚骨的投降者们永远记住这历史的耻辱吧！

其实不然，宋江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千古忠义第一人，胸怀奇情高义，心忧天下，当梁山泊的众兄弟满足于啸聚山林、占山为王那种“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的生活时，他却想到了众兄弟百年之后的前程，百年之后我们难道还要让我们这些人的儿孙始终背着盗贼草寇的骂名吗？于是他竖起了“替天行道”的大旗，改梁山的“聚义厅”为“忠义堂”，云集四方豪杰，使得梁山的事业如日中天！

至于“招安”，我的看法是不能肤浅地等同于投降！宋江的招安，不过是他为众兄弟谋划的一条相对光明正大的道路，因为他们是被逼落草，而不是甘心为草，所以他觉得在朝廷明白他们这些人的碧血丹心、中正不二之心后，他们终究可以和朝廷化解矛盾，归顺乎大义，为众兄弟谋得一个好的前程归宿！再有就是如果把宋江的招安放置在北宋王朝内忧外患，人民水深火热这样的历史背景下，那么他的招安就不是简单的投降，而是归乎大义，克一己之私而顺天下万民！何等的英雄豪情！再想想，盗世奸雄曹操那令人振聋发聩的无耻之言：宁教我负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

相比之下，宋江可谓千古忠义第一人！也就难怪花荣、李逵、吴用等人始终追随他，与他肝胆相照、生死与共，哪怕是错误的决定，也义无反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