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想到，如雪对我最初的印象竟是很严肃，甚至没有多少人情味。可能是吃女孩太多亏的缘故吧，见到女孩，能三言两语说清的事我是绝不愿意多用一个字眼。省得招些闲言碎语，所以最初如雪从西安通过关系来到这酒店，暂住在倒班宿舍来我这儿拿钥匙时，我除了短短的几句话外，也多是例行公事般的。

直到那把钥匙传来传去的，不知怎么就丢了，如雪到我办公室怯怯地说钥匙丢了。我看着她问清原因，她却脸红了，吞吐了半天，问我可有补救的办法，我说那你就开个证明让你们经理签个字证明一下，我好敷衍上面的检查。当时也没觉得什么，到后来两个人熟了，如雪说：“楚涧啊，你严肃的时候，好怕人呢！”我还是很讶异，我严肃吗？如果是真的，那也纯是率性而为，倒没有多少造作的噢。

后来也就慢慢的熟了，如雪是个安静的女孩。注意起她，是在女员工倒班宿舍，那时宿舍还没有配管理员，一向以为事无巨细，如果自己能亲自为之，工作应该能做得更好点，每日早晚例行公事的去员工宿舍检查，就常常发现她坐在床上看书，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这个女孩倒是个文静的丫头，不大象现今好多看着靓丽前卫却语言无味的人。后来知道她不单是来自西安，更是来自咸阳，我对咸阳这座古城的感觉很早就复杂于别的中国的古都，说出来可笑，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只因为我的老祖宗项羽一把火烧了阿房宫，大火烧了三个月，也烧了二千年前的古咸阳，现今的咸阳如何，我一直想知道。既然如雪是来自咸阳的，我就想从她身上知道一点。那段时间，我老是问如雪，西安怎样，咸阳怎样。如雪也不急不缓的，从古城墙说到骊山，又从秦砖汉瓦说到大秦之腔。有时候，夏日午后的阳光斜斜地射进屋里，照到两个人的脸上，一时间，心里竟阵阵的迷惘。

和如雪相处地久了，心里就有了种冲动，老是想着如如雪这样的女孩，一个人这么孤零零的离家千里，应该能有个人去呵护她。当时这冲动明明白白的与感情无关。有一天，如雪吃过饭和我说，下午想上街看看，问我去不去，那天下午我要参加检查，没有去。检查完时，也快下午三点了。再去宿舍时，却见如雪躺在床上，看到我凄惨一笑，说：“被车撞了。”我赶紧问她重不重，她说：“还好，刚走到路上，就被人骑车撞上了，不算太重，只是不能走路了。”说着把裙撩到膝盖，却见肿得高高的一块，淌了血，还发青。问她吃药了没有，她赶紧说：“我最怕吃药了。”我笑：“这么大人了，还是小孩子脾气。”她噘起嘴：“人家这样，你还笑话呢。”转身出去到外面的小门诊里买了瓶红花油。回来的时候，却见她眼角挂着两滴泪珠，哄小孩样的给她涂上药。

那几天，如雪老老实实地躺在床上。不几天，到了国庆节，听说南淝河的灯火特漂亮，就问她愿不愿意去看，她试着站起来走了几步，说：“没问题。”

现在想来，和如雪的关系发展到微妙应该与那晚去南淝河看灯火有很大关系。南淝河的灯景虽是人工添加的城市灯景工程，绚丽也真是绚丽的。那一夜，如雪在我身边踯躅地走着，大多的时候不言不语的。后来，两个人又去了逍遥津公园。秋风乍冷，两个人坐在柏影深重的石椅上，欲言又止，很晚才出来。打车回酒店的时候，竟有点依依不舍了。

如雪有几天，躲着不愿见我，后来跟我说，她们经理说她，叫她防着我一点，说象我这样大的男孩还没结婚，又经常在报刊上发表文章的人肯定是仗着一点才情到处风流的。我就顺势问如雪：“如果我真追你，你会不会答应？”如雪说：“这不可能，你有女朋友啊！”我也就笑着说：“我哪有追你的资格呀！有没有女朋友倒在其次，问题是我现在身上有五、六万元的帐，哪个女孩子愿意跟我呢？”如雪说：“那倒未必。”说这话时，已是深秋，在公园临水的假山石边，如雪一脸幽怨。

那时候，我已很久不动笔写东西了。如雪看过我以前的文章，说：“你文笔这么好，不写怪可惜的。”我有点无赖地说：“只要你答应我，我就写。”如雪说：“我答应你什么呀？写不写是你的事。”说是说，我还是提笔写了几篇，如雪抽上班的空隙给我打了出来。给我时，说：“写得真好，寄出去吧！”我说：“可以啊！”就寄给了副刊。不几天，副刊的编辑给我打来电话，说稿子能用，并问我愿不愿意在她的版面成为主打作者。我故意去问如雪，如雪说这不是好事吗？我就顺势问：“那你愿不愿意陪我一起去报社？”因为那时如雪为了避嫌，很少和我一起上街了。如雪想了半天，说也可以，并约好了下午一点半在公交车站见面。

那天下午，终究还是我一人去了报社。和编辑谈的很顺利，只是心里一肚的火。回来见到如雪，我也是爱理不理，如雪满腹怨气地说：“你也不体谅体谅人家吗？我都准备出门了，临时有事，等我到车站的时候，就迟了五分钟，等了你半天，都不见你的人影，我才回来的嘛！”

阴差阳错，和如雪就这样不紧不慢温温吞吞地相处着。有时如雪也很不快乐，说她部门种种的不如意和帐目、手续的混乱。这在酒店，都是人皆共知的事，但还是拿话劝她。如雪也叹气：“未想到这边这么复杂，真想回到西安咧。”看着她，她避了我的眼，“其实说走也有点舍不得。”我以为这舍不得是不是有点为我。但是不明不暗的，再拿话说，如雪总是避重就轻的。

天渐渐地冷了，和如雪再一起出去的时候，她总喜欢把手伸进我的手心，微微的凉意。一条路，两个人走到头，再走回来，都不愿意说回去的话语。有时偶然的到我租住的地方，好半夜的，觉到冷，两个人脱了外衣坐到床上，也拥抱，只是到此为止。之后怔怔地看着对方，突然，就觉得这样适可而止最好，没有肉体的接触，倒让这感情更有了种同是天涯、相濡以沫的感觉。坐得更久，感觉无味，两个人披了外衣，又走到屋外，一样地并肩走着，一样的她把她的手放在我的手心，那一时，想着若是能执子之手，可否能与子偕老？

十二月底的时候，如雪突然和我说，要回西安，虽然先前已说了几遍，可是这一次却是真的。事情的起因只怪太单纯的如雪被人栽脏了，看看没有变通的法子，如雪不愿意委曲求全，狠了心辞了职。那几天，她搬出宿舍临时借住在一个同事那儿。几天里，我趁中午休息时间去看她，她的精神很不好，有时长长地看着我，“未想到就真的要走了，还真有点舍不得。”我也只有拿话劝解她。

十二月二十日，忙完了手头的事，我又去看她，她还躺在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好凉，上床焐一焐吧！”我脱了外衣，掀开被子，她却只穿了内衣躺在床上，两个人相对无言的。半天，她抱着我，眼泪扑扑地流下，那一刻，抱着她，只觉得两个人孤单单的，对所发生的事无法预料，更无力扭转。

还是要走了，过了一天，如雪一个人去买了车票，晚上十点的火车，我去送她，到车站还早，吃了点东西，存了包，在车站的广场上来回地走了半天，都觉得冷时，进了候车室。刚好检票，拥着她挤过检票口，把她送进车厢，安放好行李，眼泪就酸酸地涌上，强忍着下了车。她却摇上车窗，趴在车窗上看我，两个人都强忍着没有流下眼泪。

火车快要开动的一刻，她却开了口：“楚涧，我不想走了。”我看着她，一脸落寞，生离死别，万般语言在心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火车还是开走了，她固执地站在窗口，列车开去好远了，她黯然地朝我挥一挥手，只留长长站台孤零零的我一人抬头看天，一轮下弦月挂在远远的西天，冷月清辉，挥手告别时却寻不见伊人的踪迹。

如这送别的一刻！几分钟前，明明相爱的人就在眼前，以为伸手就可以抓住，一刹那后，却寻不见对方的踪迹。多少次听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可以相信，真的是个美好的传说，只是多少年来，真的执子之手了，又能有几次是与子偕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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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