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那一帘幽梦

作者　北柱

讲台上的玲珑少年低吟浅唱，来来回回走着，那一句句春花秋月的凄戚弥漫四周，仿佛历朝历代的离情别意都在一个下午涌动了。台下的学生随着少年的声音，迷失在唐诗宋词的小桥流水中，不时有人发出轻轻的叹息。

乔雪盯着少年的脸，他忧伤的声音掩不住青春气息的流动。被什么击中了，眼睛竟滑下二行清泪，那时候，她还是十五岁的少女。“乔雪，你怎么啦？”同桌轻轻碰碰她，说：“那是古诗，你用得着伤心落泪吗？”不，乔雪相信那是岁月中真实有过的凄戚，仿佛自己刚才就历了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她是为讲台上少年哀怨的声音哭泣，直到沉闷的下课铃声响起。

整个下午，乔雪无法摆脱心中淡淡的忧伤，轻抚着少年借给她的诗集，诗页上插图的帐幔、花窗、雨中的梧桐和陌头的杨柳，诉说着一个个古老而又凄美的爱情故事。那少年是她的实习老师，他走下讲台又到球场上和一群学生踢足球了。在这覃塘中学，他和他的同学将在这里实习一个月。乔雪透过窗户，盯着那少年，脱去白色衬衫的他，原来那么充满活力。她看着他，又看看手中的书，一种从没有过的情愫从心底泛起，溢满十五岁少女的心。

十月的风是淡淡的紫色，飘着夕阳暖暖的味道。乔雪忆着古诗的吟唱、清风、幽竹、明月，在难得饭后的时光，一个人到校园后面的大池塘边去看那满池的荷花。

她坐在那棵柳树下，看着满池绽放的荷花，静静的，一如开放在少女的心湖上。有一阵微风，吹动她的裙摆，在她拂过挡了眼睛的头发时，一回眸看到了少年。他依然穿着一袭白衫，如同池中一株素荷，淡淡的。她看到他的时候，手中的书掉在了地上，他也微笑着走过来，一直看着她。直到柳树轻轻地用它的枝条拂过乔雪的手臂，她这才想起打招呼，“王老师，你也来看荷花呀”。那年，她十五岁。

“乔雪，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难得清静，理理心间无尽的纠缠。”她玩世不恭的样子回答。

少年笑笑，说：“乔雪，你果然与众不同，今天上课为什么流眼泪了？”

乔雪心头微微颤动一下，他居然发觉自己泪流。她甩甩满头的青丝说：“听你念那些古诗，我觉得心都被胀得满满的，眼泪落下我还不知道。”

“是吗？你有一颗富有诗意的心。”他是眼里透出惊喜。

一只青蜓凝立在粉嫩的蓓蕾上，窃听着荷花与鱼儿的私语。乔雪静静进听着他世界里的事，心里溢着说不出的感觉。淡淡的，喜悦的，温柔的情愫轻轻的抱着她，如同池里的青雾缠着红藕一般。在回去的时候，乔雪走在他的身边，用十五岁的明眸偷偷望着他的脸，又见到青春的气息在那里飘动。他感觉到她的目光，侧面笑笑说：“如果你真的是我的学生，我一定培养你成为诗人。”她说：“我本来就是你的学生，所以这一个月你要好好教我写作啊。”他呵呵地笑了，点了点头，说你真是个充满灵性的女孩。乔雪忽然问老师你毕业后做什么？我呀！找份工作，好好生活，当我有一天厌倦生活时，就如三毛一样放下一切作一个流浪诗人，他说。

一个月的时间有如弹指瞬间，秋的凉意越来越浓。在他走的前一个晚上，开了个烛光晚会，和学生唱着一首首伤感的歌，在歌声中重温这一个月的时光。乔雪透过摇曳的烛光，盯着他年轻的脸，心里空空落落的。他走了，还会记得覃塘吗，还会记得乔雪吗？

第二天，阳光悄然落到桌面的时候，学生依依不舍地跟着汽车走了一程又一程。乔雪站在教室前的阳台上，对着远去的汽车出神，她在心里不停地问，他真的走了吗？时间如棱，昨天他还跟自己说：“乔雪，希望到你高中毕业后到我现在就读的大学中文系深造，作我的小师妹，那里有一个美丽的相思湖，很适合在那里写诗的，到时记得找我呀。”她点点头，把他的话写进日记，同时记下他的名字：王诗雨。

乔雪十五岁便开始守着心底的秘密，憧憬有一天能到去找他。这时的她，变得更沉默了，一个人如一片云飘在校园里。但还是喜欢到那片夏盛冬衰的池塘，熟悉地欣赏水的清澈、风的清扬、竹的修长、雨的缠绵，轻轻地舒展着自己的心情。青雾散去之后，池塘如昔日般的沉静清澈，水面满是美丽的青莲的花瓣，芬芳了整个水面，一支支莲蓬，微微的轻颤着。“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叶间，有他的声音，反反复复的吟哦，仿佛少年在雾里微微地笑了起来，粲然的盛开着，吐露着所有的芬芳。乔雪深深吸了口气，一滴滴眼泪的落入水中，声音清楚可闻。

后来，乔雪如愿成为他的师妹，见到那美丽的相思湖，在湖边写了许多诗。当湖边愁云泣雾的玫瑰一扎扎老去时，毕业后的乔雪像一支鱼一样游窜在城市的角落，辞去机关秘书干着很体面很自由的事——自由撰稿人。每次母亲打电话来得知她又是在睡觉里，总是在电话的那一头叨唠：“你一个女孩子，找份正式的工作吧，要不嫁人算了，别过得那么混乱。”

乔雪不想对母亲说些什么，她辞职是因为钱也是因为感觉那是对生命的荒废，那每天一成不变的日子会让自己发疯。母亲又怎能理解，她满脑子认为女人应过是相夫教子一成不变的日子，而自己想要的是一份生命的奇迹，在历尽人间的悲喜后，可坐在落满午后阳光的窗前，喝着清香的茶，读几卷好书。

她喜欢在夜晚酒吧里完成那些可换来香烟与啤酒的文字，她觉得在那里有写不完的灵感。她是城市酒巴的过客，想找一个最能煸情的地方，狠狠地醉它一回，了却那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但是她看到了他，在一个开满鲜花、飘着书香的酒巴里，她看到十年前的容貌依旧没变，只是少了一些青春的气息。乔雪激动得大声喊：王诗雨！他吃了一惊，忙停住手中的调酒器：“小姐，你是谁呀，你认得我？”

她的泪水流下来，为了他离别前的一句话，自己守住青春寂寞与孤独，不顾一切为他付出，整整十年呀！而如今来到他的眼前，他居然不认了自己，这多少有点戏剧的味道。她说：“我是乔雪，我是乔雪呀。”望着还是一脸茫然，她说：“你还记得覃塘吧，记得那满池的荷花吧？啊！”“记起了，记起了，你是乔雪，长得这么漂亮了，我都认不出了。”他说。她说，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他笑了笑，说大学毕业后去当了四年记者，后来辞职出来开了这一间酒吧。你看这酒巴，有鲜花、有书、有酒，是不是有点与众不同。白天自己在酒巴里安静地看书、写作，晚上作调酒师，为顾客调出色彩各异的酒，心情真的很好。自己就是放不下写作，现在总算有了自己支配的时间了。

他调了二杯“天堂鸟”，说是她夫人最爱喝的。乔雪喝了一口，火辣辣的，却非常暖和。她问：“你夫人是作什么的，在店里吗？”他把玩着晶莹的酒杯，悠悠地说：“她跟别人走了，我们维持多年的感情，瞬间就崩塌了。她总是说我把诗歌带到生活，令她无法接受。”乔雪陪着他喝了几杯，酒有些上头，盯着他的脸问：“你知道吗？我找了你十年，十年来，我走不出对你的目光。我这些年好象只做一件事，就是为见你一面。”他默默点点头，平静地说：“乔雪，你喝多了。”

梦已醒，她在这个有王诗雨的酒巴找到一种归宿的感觉。

以后的日子，乔雪喜欢到林诗雨的酒巴，坐在巴台的高脚凳上，看他调出一杯杯色彩缤纷的酒。一个将近四十的人了，还如小孩子般专注于手中的瓶瓶罐罐，她感到他有时如孩子般可爱。他每次见到乔雪的到来，都很热情打招呼，说学生你要来一杯什么。她说你应该叫我乔雪，我已不是你的学生了。他说：“我一生中只有你们几十个学生，你就让我叫你学生吧。”

乔雪托着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可是我已经工作了，不是那个听你读古诗就流泪的丫头了。”

他叹息一声，说：“是呀，日子过得真快呀！你都二十多了，得为你找个男朋友了。”

“得了吧，先解决你的问题再说。”她停顿了一下，问道：“哎！你什么时候开始第二春。”

他说：“算了吧，都知天命的年龄了。浪漫是你们年轻人的事了”

乔雪清楚他在回避，拼命以师生的关系在她们之间拉起一道屏障。他有时在酒巴的舞台上，也会用忧郁的声调呤一二首小诗，只是没有了年少的激情与豪气，多了几分千帆过尽，洗尽铅华的沧桑。她听得出他内心深处的寂寞与孤独，但他心底那么固执，就是不愿接受现实的爱。

乔雪慢慢喜欢一杯一杯喝着王诗雨调的酒，在恍惚的酒光中，她清楚记得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玲珑少年用哀怨的声音读着古诗，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流下晶莹的眼泪。多年前那古诗的凄美如今又在现代的酒巴弥漫，她感到那揪心的凄戚，伏在桌子上轻轻抽泣。

她说：“王诗雨，你知道思念的滋味比酒还苦涩吗？”他笑呵呵地说：“呀，你找到男朋友啦？他是谁，带来跟我喝几杯。”

她说：“你混蛋，你明白乔雪守了一个十年秘密的心有多重吗？你知道她为了见一个人不顾一切吗？”

他沉沉地叹息，说：“现实不等于浪漫，我只知道四十岁与二十岁是二个不同的世界。”

年龄的距离是问题吗？乔雪心里一阵冰冷，如投下一片冰霜，她戏谑地笑了二声，反问这很重要吗？王诗雨说：“你知道那山间的冰雪经历这十几年的沉默会怎样冷硬，而一个人的心间又长出了多少老茧。乔雪无语，但清楚自己是认真的，在自己十五岁时，就记下一个人的名字叫王诗雨。

她说她一点不在乎你的年龄。

他说修五百年同舟，修千年共枕。就算我们是在忘忧河上就结下了因缘，我们也没有时间修德。

她气愤的把酒杯摔到地上，说你别来这一套，我的爱是现实的。

那一晚，酒的炽热使乔雪很晚才入睡，她梦见十年前的那本古诗，从熟悉的讲台飘起，一直飞到池塘青莲的花瓣中，倏地化为一支莲蓬，微微的轻颤着。“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辗转反侧……”那是风在一首首地呤颂，又仿佛是少年的声音，但她不知道哪一首是属于自己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