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洼子纪事（组诗）

文//王运用

◎红薯地

红薯种植在村庄周围　饥荒的年代　

它们和村庄相守　鸡犬相闻

秋天来临　连绵阴雨

地里的红薯忧伤　我们也忧伤

家大口阔的人忍着酸楚

实际上泪流满面

我多次从红薯地里走过

想把单调的红薯和饥饿的阴影抹掉

可是　落在树上的一只鸟扑扇了一下

虚拟了不真实的画面　村庄还是村庄

今年秋风吹过村庄

乌鸦飞走　命运从左手转到右手

我再次穿过红薯地　心情豁然开朗

◎老桑树

最后的一颗桑葚子

被放牛的二小抢先吃了

我决定在桑树上搭个窝　日夜守护

直到第二年春暖花开　桑葚子变紫

老桑树离我的石板屋三百九十九步

母亲在家里照看年幼的妹妹

我和未成年的二哥守着一亩六分地的玉米

老桑树成了我们宽大的影子

多少年前　雀鸟的翅膀在黄昏的天空扑腾

他们是那个时代的楷模

现在你在村子仍然看不到人影

老桑树还是站在老地方遥望

除了黄土　还是黄土

◎大堰冲

秋天的大堰冲一片萧瑟

多数时间我以放牧牛群为主

破碎的木铃声挂在牛脖子上

孤独包围着我的心跳和呼吸

大堰冲是个沙锅底

夏天积满雨水　秋天干涸

左侧寨子山上破败的石头城

像个远古带边帽的高人

眉毛下一道冷峻的目光

从大堰　冲的秋风里穿过

退一步　就到了当初的冷

再退一步就到了冬天

大堰冲有被弃绝的忧伤

至今没有一首歌谣唱出

——等着你再回来

◎灯笼柿子

火热的季节走了　南风远去

脱光树叶的柿子树站在月光下或者太阳里

各自孤单　各自悲喜

灯笼一样的柿子照亮田野

照亮了秋天

几杯浊酒　一曲阳关

老人手扶柿子树安详地打量远方的来客

陌生的面孔让她想起夏天雨林的故事

是谁拿走了她一生的风景

只剩下暮年的衣裳？

柿子树一直站在秋天的原野

一直站得我老泪纵横

◎一盏豆油灯

在我走过的路上有一盏豆油灯　

始终照亮我　照亮我的孤独与绝望

黄土洼子流动着淡定的春夏秋冬

我活着的时候　豆油灯却热衷于沉默

我不知道家在何处　魂归何方

其实豆油灯　给黑夜指明了方向

灰暗的黄土洼子照得一清二楚

把悲伤推得更远

然后用一种鼓励的目光　看我翻山越岭

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豆油灯更伟大？

看着火炬如豆的油灯　我心潮起伏

油灯如佛　多像我远走多年的母亲

如今豆油灯还在世界上亮着

我还在路上走

2010.10.　23—28.　深圳新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