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节前采风黄泥川

我未曾见面的孙孙们，我可爱的孩子们！请相信我今天这个激情的举动绝不仅仅为圆我自己50多年的眷恋乡梦！

你知道吗，奶奶为什么要来这里采风，抓拍留念？因为这里已经开始了一场空前的“倾巢性质”的城市规划改造，未来你们所看到的将是一座“知本生态城市”，而不是奶奶现在镜头里的样子，你们只有从我用文字中去感知这里的曾经！

这儿离大连市内40华里，它叫黄泥川。东起甘井子区河口、小平岛；西至旅顺龙王塘街道小龙王塘村，南起南海头；北至甘井子猪圈沟，宽约5公里，长达10公里左右，原归于旅顺口区龙王塘公社属划。它拥有12个自然屯是个南靠海，三面环山的自然宝地儿。

奶奶要说的这最乡土最田园诗画般的小小自然屯，就是老横山脚下的二队，人们都叫它胡大岭。这是伴我成长的地方，一个至今情怀暖暖的乡野摇篮。

我和朋友们一路风尘满目青山，带着期待和心悦刚踏上这块土地，一股热浪便扑入我的身心，她散散发着幽幽的艾香，甜甜的粽香……哦！明天就是端午节了！

我先将这个黄泥川车站旁的一个大大的广告牌照给你！上面有精典的策划词语；有众多国内外设计开发公司的名字；有梦幻般美丽的新型城市图景！它就从我脚下的位置一并铺开去，将我的视野送至素有长白山余脉之称，又让我儿时一直仰止的——“老回山”（又名：老横山、老座山）脚下！

我身在的这一方地儿，最早有个日伪时期留下的“小衙门”正门就冲着车站，那是座日式建筑风格的小灰房子。我记事起这里就做为了大队的“行政公署”。50年代时这里也叫“黄泥川车站”　，那时每天通5趟公共汽车，当最后一班车还是挤上不去时，远道的村民们就只好借着“小衙门”来熬过寒冷的冬夜，我就尝试过那种滋味！

1974年奶奶我做为“返乡知青”来到这里时，“小衙门”还是大队部。我做了大队专职“通讯报道员”，就待在朝东的这间小偏房里，有老人说那里过去是用来看押临时犯人的。那时叫“大队广播站”，和我一起工作的还有一个广播员徐奶奶和一个线路员邹爷爷……

扯远了，得抓紧时间！你看，我给你照了这个漂亮的小学校，就是你的舅爷爷曾经读书的黄泥川小学，也是当时唯一的小学校。它现在的样子很漂亮，红砖红瓦四层楼，以前就是低矮的一排小灰瓦房。你舅爷爷天天要走7里地，冬天雪那样大，冻得满脚都是“紫豆子”，受得罪你是不会想象到的。

学校操场当时是大队的文化中心，开着各式各样的大会，文艺演出还放电影，很能诱迷山里孩子们。我想这个学校最终也会被拆掉的，因为我在这幅宏图里没找到它的影子，所以这照片就很是珍贵喽！最可惜没开垦前的特色山水没留在我的影像中，不然那青山陪衬绿水环绕的乡村学堂的幽静唯美，就一定是你可以向同学们炫耀的资本了。

现在这里正在建设中。到处是楼盘塔架，机械轰鸣，载运车穿梭，山体劈裂，尘土飞扬。还有到处可见汗流满面的工地建设者们。我给你照这样一组真实的景致，待你长大了有幸来到这里学习工作，就会感激这里的建设者们，你才可以认知；劳动的伟大，人类创世的英明。

我们还要继续往“老回山”脚下走，要经过七队和梁家旺三队。这里两山间镶嵌着唯一的公路直通西北可达旅顺中路，那时它是一条战备道，是沙土的二级公路。

早年经常有部队的坦克车和载着大炮的卡车，拉练在这路上，让很少能看到汽车的山里孩子们格外兴奋。我总是向车上握抢伟坐的解放军叔叔们热情地挥着手，我看到他们向我投来亲切的微笑……现在的路大多被新土覆盖着，但有了无数的车辙碾压就又有了新的泥石路来，踩着它我们仿佛回到了50年代的漫长和绵软中去了。

清晨的雾渐渐散去，太阳时阴时明挺有情致，奶奶的花伞也配合着它的出没绽开着。也没觉得很远，就到了梁家旺最具特色的那座“公主崖”下。这是我很小的时候给她命的名字。她屹立在公路的西侧，掩映在茂密叠翠之中，那婷婷玉立的岩崖，怎么看都像是一位端庄俊秀的公主。她头戴一顶花环，身穿飘逸的罗裙，颔首挺胸仿佛在期盼着什么。

那时我放寒暑假都要到这里来住，每当独自走到了她的脚下，都会情不自禁地仰视一番，心里就开始热辣辣的想落泪。去时是急切激动的泪，走时是不舍难离的泪……而今天奶奶我千头万绪不知是悲是喜。我先定格照了她的多种风姿，再慢慢平息自己的情绪。

也算幸运，过了“公主崖”就还原了那干净的宽敞的柏油马路了，这时也进入了二队——胡大岭的地界儿，只是远远望去，那个隐秘在公路旁山脚下我梦幻的摇篮不见了。对面的山坡旁的一溜10多间后盖的“知青点”和对面山脚下我姨妈家的房子都只剩了被扒掉了屋顶、门窗和半拉房基架的残垣。近看，无人管理的果树疯长着和山里的野树没了两样，蒿草有一人多高把昔日挂满樱桃的树干埋没得好凄惨。马路旁修架的一座跨河桥被人为地毁损了，到处给人一种逝去和凄凉之感！当年这里是我最快乐的去处，那些知青大哥大姐姐们很喜欢我，总是逗我给他们跳“忠字舞”，而我也愿听他们谈城市的趣闻。

我告诉朋友们，这就是我为之梦幻留恋的家。那里有从三个月养我至五周岁的二姨妈、姨爸，还有亲如骨肉的大姨家过房来且改了胡姓氏的黑子弟弟。

姨爸是个伟岸英武的男人，是一队之长，还是黄泥川大队第一任中共党员，兼大队的支部委员。他能干出了名，可以扛300斤的树干走山穿岭。他有经济头脑，最先从山东为队里引进草莓苗子和“巴梨树”（鸦梨树）苗。那时下沟有一面山坡都是大巴梨，成熟时打开纸袋，金黄甜蜜芳香扑鼻而来……“对面沟”满山的桃树、杏树，“涝溏子”、“半面坡”、“花梨里沟”到处都是国光、印度、大王、黄金、鸡冠等苹果树。那时我在复县炮台一个劳动日才两角多钱，这里就是他们的6倍收入了。还有在姨爸的带领下，尝试了第一个自装汽车的创举。也就在汽车装好的时候他就检查出肺癌晚期，不到三个月就去世了，那年他49周岁。当时他的丧事办得很隆重，大队的领导都参加了，我亲自撰写和宣读了悼词，在场的人们无不泪如雨下。他是队长，也是“二爷”“二叔”，他更是人们心目中的老前辈！　

他们二老都去世30多年了，这里的房子也易了主人，但我每年都会借给姨妈、姨爸上坟时来看一眼老房。两年前还领着美国回来探亲的小阳同学和女儿采摘樱桃。

早先这里是前后共六间带院子的瓦房，上院还有一个偏厦子。知青下乡时，前面三间房就先倒给了他们住，知青建新房后那房子空闲多年失修漏雨就拆掉了。

隔壁通脊的五间瓦房是下沟唯一的一户邻居，我要称他大哥的胡永远家。她家4个孩子总显得好热闹，那时奶奶我也总去找她家的大华、二华姐姐玩耍。每年三十晚上两家暗自比着“发纸”鞭炮的长短，但大多都是她家的鞭炮最后落响，仿佛比我们生活更富足，更有人气似地。

90年代挨着老房不远又新建一个“山峦花园”酒店，现在还没拆除。她依山而建，灰白城堡般的小二层楼，大大红红的黑体字昭示着曾经的辉煌。那年闹“非典”市内的酒店都停业了，只有这里还是红火一片。很多领导新贵慕名而来，吃着当地的海鲜极品，住着“世外桃源”，没人*扰又优雅天然，老板美得就像印钞机般地洪财滚滚而来！如今它大门紧锁着，好像有人看守的样子，也不知为什么它还能傲然屹立……

我心喜地照了她的英俊之貌，又照了那些仅存的残垣断壁，并把回忆的影子，岁月的痕迹悄悄收进了心底。

⊙⊙奶奶的心结如今扔在了这里

一听胡大岭就会断定这个村子会坐落在山坡！其实正好相反，整个村庄像个会藏猫猫的孩子，躲进了“大岭”的最低洼处，这可能就是“胡家沟”的由来吧？站在岭上西望，蜿蜒着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河东河西都错落地住着上沟的村民。最早我姨妈家也在上沟，而且就在深陷十几米的公路旁。那时三间茅草房，姨妈和婆婆在一起过着贫苦的生活。我还记得那个总来欺负姨妈的婆婆，她不爱我，总感觉我不是她儿子的亲生。

农村吃大锅饭的时候，我还没回到市内生母身边，就住在那个仅有三户人家的沟里。门前的山高过了房后的山，门前的河道在雨季总是滚着滔滔的黄水轰轰作响让我兴奋！因为我就是个爱水不够的孩子。一次我顶着雨去河里玩，被齐腰深的河水拖走十多米远，最后也不知怎么挣扎地爬了出来，回家也不敢对姨妈说。　

上沟那时就20多户人家，奶奶我在他们那里辈分很大，一般不是叫我姑姑就是叫姑奶，后来才知道“辈大支不旺”。其实我一直就感觉这里才是我的家，这里的姨妈才是我的亲娘。

奶奶要说，情感的烙印其实就在人生的幼年打上的，具体说就是五六岁前。而那种原始的亲情母爱都会表现在“谁养谁亲”上！所以你将来有了孩子不要给别人代养。

奶奶存了一张最最珍贵的照片，也是你将来可以有幸见到你这位姨奶老太的样子。

1979年的“十一”期间，你的爸爸刚刚一周岁，我请她来大连为你爸爸过生日。她要回去时我们就去郑重地照了全家照。她抱着你的爸爸都笑得很甜美，我和你的爷爷站在她的身后也乐着。万万没想到就在她回农村的10多天后，就得了急性胆囊炎，手术后感染了败血症12天后就去世了，那年她60周岁。

打那时起奶奶我的心就总是痛，总怪自己当时只顾着你的爸爸幼小，没有好好关心她，没来得及孝敬她，她就生生地走了。那时清明我时常和你的爷爷带着你的爸爸来这里给她上坟，给你爸爸讲在他刚满月时在胡大岭的家乡得到的欢乐和享受。那一切都原生态的美好，直至把奶奶我吃补的奶水像涓流一样哗哗地淌，再也不要吃什么发奶的偏方了……

我的孙孙们啊，看到这个被填了一半的大沟了把，奶奶手指的那里就埋没着最早的小茅屋。还有后身偌大的新填的地界，那里就是整个二队所有的老房宅。现在整个沟底填土有近20米的样子了，很快这里就将盖起高楼大厦，想到这我欣喜中也涌动着一丝悲凉。如果你的姨奶老太还活着，她该多高兴？！她要是健在那就是93岁的高龄了。

我的孙孙们啊，你看到我给你照得一张山景清晰的照片了吧？！那里的山脚下有六颗很漂亮的柏树，它们相隔很近，仿佛抱着团，那里就是胡家村人的族坟茔地。那里的松树就有我和你的黑子舅爷爷亲手栽的。现在这里的坟场都全部移到黄泥川水库的南边山上了，所有我再也没有理由来这里，我的心结也就从此扔在这里了！亲人的遗骨不在，这活灵活现的情也便之随去了。

中午12点了，我们照完了最后一张采风照便选择了一个静谧的山坡休息野餐。

抬头西北望；高高的老横山像个伟岸的勇士披着满身翠绿的戎装守护着我们！

当年山顶处有个很漂亮的“白塔”，像及了小孩儿吃的“宝塔糖”打虫药形状。我们都叫他“老回山尖”。大人们总说小孩子都是从那里捡回来的，我就总感觉很神秘。再大大，我就勇敢地跟伙伴儿们去了那里，几乎用了大半天的时间才把拾到的干柴和山菜草药带回来。但那“白塔”我们从正面没法爬上去，只能仰视地望着，神秘感就更增添了十分。

文革期间那个“白塔”被山后刘家村的造反派给炸掉了，还说塔下有一个很大的锚链子可能直通向深深的海底。后来听说这事情传到中央，周总理很气愤。这“白塔”不但是个很重要的航空地理标志，还是日俄战争留下的铁证！

近看山峦间那些刚刚被荒芜的农田，像被解放了似地肆意地丛生着花草；一些果树遂放地生长着，不见挂红的樱桃却都是绿叶袈身；　坡下望去这一片新土茫茫的规划场地上，大吨位的载重车有条不稳地将远方运来的新土石一车车卸到了基地上。风把黄土带得好远，像一个舞者势挥着雾漫般的黄彩练，划破了“胡大岭”百年来的静谧和天然的大美……

这是鲜活生动的景致，但此间我相信唯有在场的奶奶我会心翻波澜，且久久不息！

我想让你——我未来的孙孙记住！在这个现代化的“知本生态城市”崛起的时候，有很多在这里祖辈生息繁衍的人们曾经历了一场场巨大的心灵变革的洗礼。他们最终以大局为重，忍痛割爱，以最快最豪爽的姿态搬到了从此没有“房前屋后种瓜种豆”的示范性的高楼中，告别了鸡鸭鹅兔，告别了牛羊猪狗，告别了锄头犁华和土地……他们虽然都得到了相应的经济补偿，但我相信心灵的补偿却一定是难为的！

我们倒来了一杯酒，我在心底默默敬奉着这里的土地山神，敬奉着我的祖先亲人。我轻轻漫压一口甘纯的烈酒，心中的温温醉意弥漫而去……

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而我们胡大岭的祖先们，当年你们闯关东藏到了自认最最深远安逸的山沟里时，繁衍了这一支人脉也不过百年，你们怎么会想到有今天呢？你们能否为子孙们从此有了城市人的身份而欣慰呢？！

我的孙孙们啊，人生真是好快，我想很快我们就会见面了，你们也很快就能识字明理了，而现在我就开始准备了“奶奶的故事”，这是写给你们的《备忘录》而绝不是一个“传说”！你们喜欢听吗……

心无垠作于黄泥川采风后日端午节2010.6.16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