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的时候,就像那年我从龚滩步行回家的雪夜一样,午夜一点过。时间也一样的吻合,农历腊月29。不同的是,这次是自己开车。
一声呼唤,楼上灯开的同时,弟弟已经出来开门迎接。父亲住的房间在背僻的一间,竟管我们放低了声音,还是把他惊醒了。原来火盆里早就种好了炭火。父亲把火拨开,再加上许多木炭,旋即,整个屋子便暖和起来。我的心,也从疲惫的归程中顷刻回暖。
吃过弟媳端上来的热面条,一家人围着火盆,全无睡意,拉开话匣子,一晃就是凌晨三点。我怕父亲受不了,便催大家睡觉。
一觉睡到上午九点,洗漱毕,父亲已经从菜市场回来。手里大包小包,全是年货。操办年夜饭,从母亲去世后起,每年的春节,就成了父亲的“专利”,谁也不能掺和的。
一桌子的山珍海味,是父亲近半年的谋划。记得有一年,年夜饭都吃过了,才想起还有两道菜没上。小妹几次在父亲面前唠叨,“现在谁稀罕你满桌子的大鱼大肉,我们都是要吃清淡的。”
而父亲一如既往地,以一年比一年丰盛的荤肴盛宴,安排他得意的年夜饭。从筹谋到采购到制作,全是一个人。父亲乐此不疲地沉浸在年饭的忙碌与创造之中,我们都是幸福的旁观者。我80岁的父亲,已经这样为我们操办了10年的年夜饭了。
记忆中,当年,只有母亲坐月子时,父亲这样全权操办过生活。
入夜,我睡在父亲楼下的屋子。睁着眼不能入睡时,先就听到父亲早睡的鼾声。半夜时,还能听到父亲痛苦的呻吟,偶尔一声长长的叹息。这其实是父亲在梦乡。这睡梦中的呻吟与长叹已经好多年了。医生说,是因为老人年轻时遭受过太多的筋骨之苦而落下的,叫伤力病,无法医治。想父亲三岁便没有母亲,七岁起就给人家当放牛娃,少年时给地主作长年,筋骨之苦一定承受了太多太多……
我在楼下睁着眼,听父亲梦中的呻吟和呼唤,尤其那一声长长的痛苦吆喝。唉,父亲不平凡的人生,以及今天的生活。——黑夜里,我聆听的双眼,哪能阖上。
还有,盼我回家过年,那孩子样急切的心情。明知道我能回家过年,还时不时打电话,说看到一个未接电话,问是不是我打电话找他。我知道父亲是想儿子心切,编出来的“未接电话”,便顺从地回答就是我打的,我可能要回来得晚一点云云。
而我,每年,春节回家,除了上坟之外,真正陪父亲的时间还不到两天。我睡在父亲身边吃在父亲身边聊在父亲身边的这48小时,竟然是老父亲360个日日夜夜的期盼。我这身不由己的不孝之躯!
正月初三的早上,告别父亲就要上路。一家人送我出门,父亲走在最后面。我不想让他送,走过去,父亲笑着,那甜蜜的笑容里分明有无尽失落。如果不是怕他诧异,我好想上去拥抱他,拥抱他那明显比我高大的佝偻身躯。我情不自禁地抓住父亲的手,父子俩用力地握着,我感受到了父亲的大手仍然有力,那所有的嘱托,都在老父亲如此用力的握别之中。
一个人开车上路,听三毛那段著名的散文《梦里花落知多少》,其中父亲与三毛关于生命的对话,朗诵者已然声泪俱下。而我,咬咬牙,直把唾液吞咽。
我知道,从汽车启动的那一秒开始,爸爸对我新一年的期待,便又重新开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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