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飘零雪花徐徐而下，像片片洁白的鹅毛，飘舞在虚无的空中。漫天飞舞的雪绒遮住了阳光，天色变得灰暗和阴沉。就在那一天，那个白雪茫茫的早晨，我的，令我心碎的父亲，要去医院。昨天还好好的天气，今天却突然飘起雪花来了，而且是少见的鹅毛大雪。昨天夜里，父亲沙哑的声音依然在我耳边回响：“明天我去医院检查，你去吗？”为什么要这样问呢，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仍百思不得其解。我是他的儿子，虽然不是唯一的儿子，可是我能不去吗？！

2000年底的那场雪，依然飘动在我眼前，雪花落地后就不见了。刚才还舞动的雪花，为什么就无影无踪了呢！雪花落在父亲憔悴的脸上，落在他灰白的头发上，落在他多年前以过时的雪花呢大衣上。这是要去哪里，大如鹅毛的雪花挡住了我们兄弟三人的视线。虽然从三楼父亲的居室里到楼下等着的车子，并不远，却永久地驻留在我记忆里。母亲没有下来，她的眼睛红红的，还有些肿，一定是昨夜未休息好，还有眼泪和焦虑。父亲无力的脚在我们搀扶下跨出门那刻，要求母亲不要跟来。

漫漫雪花飘舞，飘舞在阴冷虚幻的空气中，没有像雨水直落而下，选择在空中飞舞。她们是想落地前多看一看美丽的大自然，看一看一位老人在他三个儿子的搀扶下艰难地坐入汽车，走进医院。一路上车窗外飘动着鹅毛般的雪花，彷如白色的蝴蝶。她们一路跟来，像是放心不下送行的家属。不久，白色的蝴蝶落满了大地，落满了千树万树，落满了周围的房屋和一切景物，大地进入了冬眠……

一周后的阳光灼化了大地上的皑皑白雪，她们都变成了水，混合在周围的物质表面上随处漂流。人们喜欢美丽的白雪和她带给大自然的美丽画卷，也喜欢雪后意外出现的阳光和晴朗的蓝天。阳光刺眼地照耀在绿色已藏的大地上，照耀在街道上，人们喜悦的脸庞上，也照耀在一位从医院里出来的老人依然憔悴的脸上。喜悦的阳光一直把老人送回家，送回一周前他从那里艰难走出的家。

父亲回来了，家里又充满了阳光。阳台上的相思鸟叫个不停，似乎在欢迎她的主人，她用自己美丽的歌喉表述自己的心情。明亮的阳光带给附近人们补充阳光的温馨，阳光也补充了我们家由于父亲住院缺失的温暖与和谐。阳台玻璃的反光映照在父亲出院后刚理过显得整齐许多的灰白头发上，映照在新换的旧蓝涤卡中山装上，映照在一家人久违的笑脸上。可是，阳光只呆了三天，鹅毛大雪又飘然而至。

雪片比上次还大且密，在空中随风飞舞，雪花伴陪着父亲再次走进医院，走到令人畏惧的地方。鹅毛大雪被阻挡在病房的窗外，但它们并不离去，依然蝶然飞舞，像是好奇的孩童执意要围绕在老人的身边，她们看上去胆小，害怕孤独，她们不知老人也是。虽然有母亲和他的儿子及媳妇周围相伴，但老人依然不能安心，他心里还有许多未了的心愿，他还要继续享受人生的乐趣，他还要吸烟喝酒，还要看到他的孙子和孙女上大学的那一天，还要看到他们立业成婚的那一天。世上的许许多多的老人不都有这样愿望和期盼吗？！那是忙碌一生的人们晚年生活最精彩和最值得的期待的目标，那是一个人一生晚年生活里最精彩和最华美的乐章，那是人生乐趣中不可或缺组成部分。没有理由不期待，没有理由不期盼。还有一份期待，让人长久不安——医院的检查结果。

夜色里，调皮的雪花不停地敲打着玻璃，像要告诉老人他们想进来，想距离老人更近一些，想听老人给他们讲故事和童谣。可是他们并不知道一旦进入病房，温度会立即融化他们，就像飞蛾扑火一样生命遭到终结。可是他们不知危险，依然不肯离去。有的雪花飞到病房的玻璃上，很快就化作无形了。可是更多的雪花扑了上来，就像是在冲锋陷阵。她们看到护士走进病房，手里拿着那张令人揪心的白色化验单——母亲绝望的眼神穿越了时空……父亲仰到在白色的病床上，医生和护士们急促围上来，紧张地抢救老人。可是雪花，纷纷飘零的雪花最后失望了，她们的再也看不到老人期待的目光，看到老人的呼出的热气。期望的大门无情地关闭了。生命——最终离他而去，犹如漫天的雪花最后飘落在大地上，融化了，再也看不到了。

时空凝固了……

泪水瞬间断珠般从我眼眶淌出，流泻到我的衣襟上，流泻在父亲仍然还有余热的手臂上……天塌了！……

往事刹那间像窗外的雪片浮现在我脑海，浮现在亲骑着自行车送我去幼儿园的路上，浮现在一个又一个春夏秋冬父亲奔波操劳的脸颊上，浮现父亲和我们全家欢乐和睦地荡漾在兴庆湖水面上，浮现在每年大年初一全家人的欢声笑语里。大海发出撕心裂肺的咆哮，大地已山崩地裂，远古的列祖列宗们在抽泣……

他们可怜的后人，我心爱的父亲，就这么走了，就这么永远离去了？就这么离开了热爱他的家人？就这么离开他依然眷恋的人世？不！不！父亲的手还热，他还在和我们坐在一个桌子上吃饭，还在用慈善的目光依依不舍地看着我们，还在教诲我们热爱生活，与人为善，珍惜友情……我一遍又一遍呼喊着父亲，一遍又一遍期望他如往常那样答应……可是我再也听不到最最敬爱的父亲的声音了……鹅毛大雪笼罩了天空，笼罩了大地，笼罩了一切的一切……

……鹅毛般的雪花慢慢化作一朵巨大的白莲，轻轻浮起，承载着父亲向遥远的远方飘去……在一片茂密的松树林里，慢慢地落了下来。

雪花用天鹅般的羽毛，一层又一层地覆盖在父亲落身的地方，似乎害怕冬天的寒冷冻着了父亲，就像小时候父亲夜晚经常给我盖被子的心情那样，盖了一层又一层。

雪花漫漫....可爱的雪花，感谢你们一路照顾父亲，请你们再劳一程，伴陪父亲走向永远的宁静，走向永远的天堂……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