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八年,大学毕业前夕。
一天,我走在大街上,耳畔突然传来一阵阵嘹亮的“唢呐”声,那美妙的声音似有无穷的魔力,它透过大街上熙熙攘攘的人流,透过鳞次栉比的高楼广宇,宁静而悠然地飘进了我的耳朵。我为之陶醉,我循着那声音的牵引来到了一个街口,发现是一位老人在这里卖“叫子”。那悠扬的“唢呐”声,就是老人用“叫子”吹奏出来的。
“叫子”只有拇指盖般大小,结构非常简单,是由金属片折叠而成的一个棱形柱状体,上小下大,中间夹了一张小小的、可以振动发声的簧片。簧片是什么材料的不清楚,好像是橡皮片之类。老人把“叫子”含在嘴里,正悠闲自在地吹奏着,声音悠扬悦耳。待到身边聚拢了一大群看热闹的人,他才停下来吆喝:“手工制作的叫子!舌头打音,不必识谱,只要你晓得唱,你就晓得吹!保证一学就会!五毛钱一个,一块钱一双,大家快来看啊!”
看热闹的人多,愿意花钱买的却没有。
我挤进老人身边,饶有兴趣地说:“让我来试试!”
老人将他刚才吹过的“叫子”在衣袖上揩了揩,随手把它递给了我。我把“叫子”照老人说的要求放在嘴唇边,通过舌尖运动控制气流的大小来控制发音。我用力一吹,“叫子”果然发出了骡子放屁的声音,围观人群发出一阵哄笑。老人一边点头,一边微笑着鼓励道:“对!对!就是这样!”
得到鼓励,我胆子就大了。我继续卖力地吹着,渐渐地就摸出了些门道,基本掌握了让“叫子”唱歌的技巧。在试了几个高音之后,我顺着刚才老人吹奏的《黄土高坡》继续往下演奏:“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一曲唱毕,掌声雷动。我对老人说:“来!算上这一个,我还要一个。”
老人乐得合不拢嘴,接过我递给的一元钱后,又从裤兜里掏出一个“叫子”给我,我如获至宝。以后一有空,我就一个人悄悄地躲起来练习,技艺渐至炉火纯青。
恰好此时琼霞和旭霞两个小师妹远道来看我,被我安排到学院招待所住宿。次日早上迟迟不见她们起床,我于是拿出“叫子”,站在寝室窗口朝着招待所的方向猛吹:“曾旭霞!胡琼霞!曾旭霞!胡琼霞!”没过多久,她们就洗漱一新地过来了。旭霞问我:“刚才是你在吹吧?”我说是啊。旭霞说:“我听到像是叫我们的名字,我就知道是你。琼霞还说不是呢!她说你吹不得这么好。”我只“嘿嘿嘿”地傻笑。
快毕业了。毕业晚会如期举行,大礼堂里灯火通明,舞台被布置得充满了节日气氛。台下座无虚席,我夹坐在同学们中间毫不起眼。
老师讲话、同学代表讲话、唱歌、跳舞、乐器演奏……节目安排得井然有序。正当台上的歌舞如火如荼的时候,停电了!充斥在礼堂每一寸空间里的巨大音响戛然而止,耳畔只剩下一片“嗡嗡嗡嗡”的人声。一分钟过去了,电没有来;两分钟过去了,电还没有来……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大声说话;有人打着手电筒在到处照。喊的喊,叫的叫,场面乱糟糟的,而什么时候能来电,却是未知。
我从口袋里取出“叫子”,鼓起勇气旁若无人地吹奏起来。悦耳的声音骤然响起,像一道闪电划破寂寞的夜空:“我低头,向山沟,追逐流逝的岁月。风沙茫茫满山谷,不见我的童年。我抬头,向青天,搜寻远去的从前,白云悠悠尽情地游,什么都没改变。大雁听过我的歌,小河亲过我的脸,山丹丹花开花又落,一遍又一遍……”
我此时的哨声,用“声震寰宇”来形容当不为过。唱过一曲,还没来电,再唱一曲,却是先前卖“叫子”的老大爷吹奏过的《黄土高坡》:“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大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西北风,还是东南风,都是我的歌,我的歌……”
同学们显然是被我的哨声所感染,由开始的静静欣赏,到后来的情不自禁、击节而歌就是明证。当我吹奏到“我家住在黄土高坡,四季风从坡上刮过,不管是八百年还是一万年,都是我的歌……”时,由于声调太高,音实在打不上去了,哨声像一只泄气的皮球一样扁了下去,亲像上次街头初学时骡子发出的不雅声音,丑陋而又夸张,实在是让人难为情。同学们自是一阵哄堂大笑。不过,绕过去这一段,声音仍然激越嘹亮。人们全都陶醉在这小小的“叫子”营造出来的那种来自黄土高原狂野不羁的优美意境……
“叭!”的一声,灯亮了,来电了。我的哨声也戛然而止。我悄悄地把“叫子”放入口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一般。旁边同学问我:“刚才是你在吹口哨?”我笑而不答。
主持人重新回到舞台,宣布晚会继续。主持人手拿话筒,对着台下观众喊道:“请刚才吹口哨的那位同学上台来表演一个。”
无人应答。
主持人再喊:“请刚才吹口哨的那位同学上台来。”
仍无人理他。
主持人不甘心,眼睛四处寻找目标,对着话筒再一次大声问道:“刚才吹口哨的同学在哪里?”
台下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似乎都在等待刚才那位黑暗中的明星的突然出现。我也露出一脸与他们同样的神情,四处张望,仿佛台上召唤的根本不是我。主持人终于失去了耐心,遗憾地说:“很可惜,刚才那位同学不肯上来。”
大学毕业之后分配工作之前的那段时间,我住到了乡下。在那炎热的日子里,唯有杨树上的鸣蝉声嘶力竭的歌声,才能与我优雅的哨声相媲美。没入丛林中,我的哨声与蝉们的歌声一齐鸣唱,那和美的声音注满了火热阳光下的每一寸空间,仿佛除了这声音,这世界便不存在。
离开了我的大学、离开了我的朋友,满腔的愁绪使我倍感惆怅,而这只会唱歌的“叫子”则是我孤独心灵唯一的慰藉。哨声中,我可以怀念我的老师、同学;哨声中,我可以深情地呼唤我亲亲的师妹;哨声中,我可以追忆我的青春、我的过去;哨声中,我可以尽情抒怀、恣意流泪……
山懂得我,山野里静悄悄的;蝉懂得我,蝉歇息了他们聒噪的歌声。
姑妈带着表姐家的两个孩子不期而至,给家里带来了只有过年才有的节日气氛。他们是双胞胎,是表姐的宝贝。他们一个叫大毛,一个叫细毛,虽然才不到六岁,却是调皮得要死。
耕地的老牛听了我的哨音,会停下脚步侧耳倾听,而他们听到了我的哨音,不是欣赏,而是吵着、闹着、缠着我,非要我给他们“叫子”玩不可。“叫子”是我的宝贝,正如他们是我姐的宝贝,我怎么能轻易地把“叫子”给他们玩儿呢?
是我小看了他们,他们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精神令人恐怖。他们整天跟着我哭哭哭啼啼的,落得一身黑汗水流仍然执着。终于,我敬爱的姑妈,她老人家看不下去了,她开了尊口,她说:“他们是小孩,他们要什么东西你就给他们萨!”声音不温不火,却容不得我说半个“不”字。
完了!完了!再不妥协就要得罪亲戚了。无奈,我只好十分不情愿地把“叫子”从口袋里掏出来,大毛一把抢过去,拉着细毛就跑,转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待再见到他们,问他们要时,他们说丢了。
丢了!他们居然说给弄丢了!
我的“叫子”不见了,昨夜林中与蝉的和鸣成了绝响!从此,我只能将心灵贴紧历史的墙根倾听,倾听那从他乡的街头、告别的礼堂,还有昨夜的山林里飘过来的丝丝缕缕——我的哨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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