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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遇见她是在大学的图书馆,我被她手上的细胞生物学书籍吸引,然后我们聊了起来。
在瞄着她胸口没扣好钮子的衬衣时,她突然说:“我想自我引爆见上帝。”
见上帝,颇特别的说法,于是我问:“妳是教徒?”
她摇摇头,只回答:“我只想见见上帝,立刻。”
我想着上帝坐在咖啡桌与她对谈的样子,就像巨人哥利亚面对大卫那样,没有人会认为两者有甚么对谈的可能。
“我很糟糕,所以想跟祂谈谈。”
“所以你想自杀?”我疑惑的问。
她摇摇头:“自杀可上不了天堂呢。”
我笑着,我想我有点了解。
“就这样突然引爆,无苦无痛,但却有着‘轰隆’的惊天巨响。”她边说边做着夸张的动作。
“真不是自杀?”我确认般问。
“只是人体自燃。”她摇了摇手上的细胞生物学书籍,我从不看理科书籍,不明白细胞生物学到底与人体自燃有甚么关系。我只见到,她手腕上的一条条血痕,那似乎是在不远不近之间留下的记号。
“你是这么想?”我疑惑的再问。
“我怕痛。”她再一次摇动细胞生物学书籍,我也再一次看到那些血痕。我不知她是有意还是无意让我看到她怕痛的象征。
“那么你是把‘自杀’套到自燃上去?然后借助‘轰隆’一声,把它燃烧?”
“或许。”
“上帝会察觉不了吗?”
她没有回话,就这样把细胞生物学书籍放到我手中罗素的《我为甚么不是基督徒》上。我不知那代表她把书本借给我,还是让我研习一下人体自燃,倘或是只希望我把书本放到原处。
我也不知那是否代表我认识了她,就像那些面对面只会打招呼的人一样。事实上我们只聊了一分钟,完全无关痛痒的一分钟,是世界灭亡后没人会记住的一分钟。不过那几条血痕像是代表了几年,她永远记得的几年。
她走后,我仍然站在那里看着《我为甚么不是基督徒》,有意无意的等待着。
“还未上课吧。”看着早已停滞不前的手表,我想。
然后,我还是去了那早已完结的课堂。
ii
第二次遇见她是在大学的咖啡店,人太多,我被逼与她共用一桌。她看着字体密密麻麻的英文书,没有抬起哪怕半次头。
我拿出她上次遗留的细胞生物学,仔细的逐字解读。
听得到纸张的翻阅声,大概在连续的十多次翻页后,她问:“你对人体自燃了解吗?”
“一点也不。”我摇摇头:“我对火的认识只限煮食。”
“我也不知道,只知道自燃的多是肥胖女生。”她合上书籍,是有关静电学的。我的视线不在她的书本上,而是衬衣同样没扣好钮子的胸口位置。然后,我联想到一样东西:“妳不胖。”
“所以我自爆不了,不过都没关系吧,总之我想见祂。”她微笑的说。
“成为教徒?”
“基督徒不错,不需要受洗。”她摇了摇手中静电学的书籍,又一次让我看到那些血痕:“不似天主教般烦闷。”
“基督教也有洗礼的。”我提醒道。
“是吗?”她不带任何感情:“我不过是听朋友说的,我从不会去了解这些东西,只是想着能快点找到上帝,就像抄捷径的跑手一样。”
我不知道甚么赛事容许抄捷径,而抄捷径后又可以不被发现。大概,那代表她与上帝无缘?
“或者你需要改变自己?”我试探的问。
她想了想:“我不知道。”
落寞的眼神似乎表示我说错话了,是错误的时机,还是错误的话语也不重要,重点是我说错话。
接着她把我带来的细胞生物学书籍拿去,又从袋中拿出书籍,放到我的手里。一声不响,道别了。
我不解的望着她的背影,再看看手中的书本,《宗教与科学》,罗素的书。或者就是有一种引力,把我和她渐渐扯进去同一个空间,再通过静电场擦出火花,如果我们是异种电荷的话。
iii
第三次遇见她是在大学的图书馆,哲学的书架下,偶然,真的很偶然碰见她。
我还是,着重于她没有扣好钮子的衬衣。看仔细点,原来,是没有钮子。
“我信神了。”她没有了落寞的眼神。
“不用自我引爆了?”
“自杀上不了天堂的。”她摇着手中的书,我看不到那是甚么,也看不到她手上的血痕,被长袖衬衣掩盖了。
不信教的我,倒像是找不到话题般,有意无意避开她的眼神。
“你有想过改变自己吗?”她问。
“你改变了自己?”我反问。
“我男朋友带我到教会的。”她笑。
我望着上层书架上,一本显眼的书,《我为甚么不是基督徒》。然后她从袋中取出那本细胞生物学书籍,放到罗素的书旁。顷刻间,一片沉默似乎从罗素的书与细胞生物学书籍间的静止电荷中带出,吸收了所有声音,与一切思绪。
“你放错书架了。”我说。
“我是从这里拿的。”她答。
为了阻止下一刻的沉默,我问:“见到上帝了?”
“我没有东西跟祂说,现阶段。”
然后,我望了一下还未会跳的手表,逃出了哲学的范围。那感觉,就像在“轰隆”的爆炸中走了出来,回望后方,只余一些烧焦了的痕迹。从七楼的图书馆直达三楼,途中好像遇到几个会跟我打招呼的相识,到了平台我才发觉我忘了到图书馆是为了甚么。在记忆中,只余下罗素的一句说话:“人们真正信仰上帝的原因并非由于理智的论点,大部分人信仰上帝因为从孩提时代起就受到熏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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