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应是秦时的月,也应是唐朝的月,更应是宋代的月。似水流年,斗转星移,物换人非,不变的却是月魂。新月如眉,残月如勾,明月如水如霜,但月儿有魂么?如果说月只是一个冰冷荒芜的星球,却为何“月随人千里”?却为何“窗破月寻人”?却为何“我歌月徘徊”?月有意么?如果说月只是反射阳光的无情物,却为何“月破黄昏人断肠”?却为何“断魂素月,一千里,伤平楚”?却为何“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今夜,“风清月正圆,信是佳时节”。这夜深人静明月照的佳节,怎一个“思”字了得?月是有魂的天体,人是有情的生物,这举家欢聚的时刻,为何有人“愁更愁”?“漏断人初静”时分,为何有人无眠?——都是月亮惹的祸。
躺在床上,将息未息之间,溶溶的月光泻上窗帘,流入窗台,如水一样浸透了我的灵魂,湿润了我的眼睛,不得不起身。拉开窗帘,请月入室,揽月入怀。“月是故乡明”也并非偏见,身为漂泊他乡的游子,“举头望明月”片刻,也就“低头思故乡”了。平日里奔波劳碌,为梦想历经世间冷暖,饱尝生存辛酸,骨子里却依旧恋家思乡。背井离乡并不是要抛弃,却为新生,即使不能衣锦还乡,落叶却要归根去。离乡久了,却不禁担心会被故土抛弃。乡音已改,华发已生,不知故乡的竹林是否还容我荡秋千?也不知故乡的麦场是否还容我翻跟头?常忆明月夜,荷塘蛙声一片,牧笛正悠扬,一群顽童围着磨盘捉迷藏、过家家,若非爹娘提着棍棒来催,恐怕又要到天亮;还记得月斜西天,露天电影收尾,脚板震田埂,几个小贼偷偷溜进瓜地,不管生熟,连滚带爬;更记得元宵节,雪霁月出,天地辉映如白昼,鞭炮响四野,一队黑手鼻涕脸,挨家挨户索要瓜子花生。那时,天空出奇的明净,那时,月亮格外的纯洁,那时,欢乐也异样的透彻。
而今葬身繁华都市,高楼林立,车水马龙,却找不到自己的家。本是月满十分,却被霓虹灯迷乱了双眼,找不到月的踪影。找不到月,也就找不到依靠和寄托,心中一片怅惘和迷茫,如一个迷途的孤独的孩子。
“初将明月比佳期,长向月圆时候望人归”,月圆了,倍思亲。盼归的不只自己,更有所思盼的亲人,“别后惟所思,天涯共明月”。皓月当空,地平线尤其的漫长和遥远,我在这头,母亲在那头;我在西北望故乡,母亲在家园倚门望兰州;我在这头点燃一根烟,祈祷父亲长寿;父亲在那头点燃三页草纸,祈求上苍保佑儿子平安。离家的时候,母亲叮咛:“在外边累了,就回来,别硬撑着。”回到家里,母亲又嘱咐:“觉得在家憋屈,就出去闯荡吧。”
今夜,月圆人不圆,料想母亲做好了一桌饭菜,却举不动筷子,会聆听着院门,一有响动就奔跑过去,企盼着那张熟悉的面孔。敲门的却是无意路过的风。也知道月满屋顶时分,屋顶上伫立着一个苍老的身影,抬望眼,凝视着回家的路,任何一位行人都会引起他的亢奋,但亢奋之后仍是静默的凝视。今夜的我关掉房间所有的灯,静坐在冰凉的沙发,不看节目,不开音乐,不吃不喝,期待月光的造访。任烟卷燃烧,任烟雾缭绕,任泪水恣睢,任情感奔流。
今夜的你,也许早已安梦,梦里可有微笑么?如果可能,“琵琶弦上说相思”,可我笨拙,凭栏处,却吟唱不出那首老歌。故,“凭阑半日独无语,依旧竹声新月似当年。”也想“独上西楼”,欲寄愁心与明月。无奈楼顶是封闭的,手脚松软,无力登攀。既然远隔千里,你我就互为离人,你是我的家,我是你的港湾。“侯馆娟娟新月,从今夜,与谁同”?分身两处,共享一轮明月,也许该庆幸,却更愁,因为同守一轮明月,却看不到对方的容颜。用目光送达银轮的小诗,你是否能辨认?本想揽你入梦相偎依,却怕梦醒泪湿枕。怕梦,便喝咖啡不睡,但不敢饮酒,怕酒中有魂魄。“举杯邀明月,对饮成三人”,这三人里,有我,有月,有我在月下的影子,却独没有你。
回忆过去也许能慰藉自己。幸福时光,年少轻狂。曾几何时,月下奔跑,灯下嬉闹,不知疲倦为何物。对着月亮为你说的话在耳畔轻绕,肩并肩坐廊下,十指相扣感受最真实的心跳,看梦中的你,甜甜的笑。微风起,花落多少?
而今夜的你我,岁月催人老。即便在一起,也未必那般亲昵浪漫,面对长空皓月,也许更多牢骚。沧桑留给我们太多的伤痛,太多的梦想都被雨打风吹掉。如果厮守,月下的你我还有昔日无忧的欢笑么?如果并肩观月,还能深情依靠么?如果不能,愿掬一捧如水的月光,冲洗我们尘封的心扉,为对方清扫心房,点燃红泥炉,沏一杯香茗,等待风雪夜归人。
明月几时有?何须问青天。只要有月圆夜,人的情感就不会枯竭。其实更不必抱怨“何时长向别时圆”,因为远离,才更缠绵;因了亲情,才更牵念。既然抗拒不了“阴晴圆缺”,倒不如顺应“悲欢离合”,真实地感动自己一次。毕竟还有美好的祝愿:但愿人长久;毕竟有甜蜜的神往:千里共婵娟。我此时心中默默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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