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曲相送

千百年浮光掠影而去汉家的女儿，历史的洪流里，谁都不过是沧海一粟。

女子仅有惊世美貌是远不够的了，靠着男人的肩膀，终了，亦逃不过昨日黄花的下场。若生得丑了，连瘸腿的男人都嫁不到；但若生得美，一般的美，讨了庸脂俗粉的嫌疑；超凡的美了，更是口诛笔伐的祸水。

花瓣飞舞满庭中，烟浪绕着夜露，她将手中一把落花揉搓着纷碎，湮灭。

至今而后，她王嫱王昭君就是皇帝的妹妹了，她的命是绝不同那些个在后宫中渐老逝去的嫔妃，痴等有朝一日圣上一时心血来潮的宠幸。

十六岁离开秭归，远离母亲，告别儿时伙伴，还有邻家的大哥哥，小雷。秭归的彩石串成项链，从此挂在颈间，和家乡、和小雷唯一的丝连。

当日若不是因画师毛延寿点破图形，独坐月影台五载春秋，想必今日也等不来有这样的机缘远嫁匈奴，汉家的刘氏王女哭着闹着不肯去，空守深闺数载有余的家人子死活也是不去的，刚选进宫的女子更是做梦的年纪，绝不去的。

她王昭君这五年里受尽了白眼，尝够了人情淡薄，与其终老若此，倒不如索性嫁去塞外，还是以“宁胡长公主”的身份下嫁呼韩邪单于。

此生愿住毡衣裘，与风沙狼群为伍。

临行前，元帝见到她时的讶然、失神、落寞……在御花园拉着她手不放，甚而劝她重新思量。昭君躲了开去，她不做这个软弱帝王的妃，她命中注定绝不和这个男人纠绕。生得再美的女人，便是坐上皇后的宝座，不见得日子就此安稳，于他们刘汉天下只多一个美丽妃子，不过如此而已罢了。

昭君的心是铁定了，属于王嫱的心，频频的回过首去，汉家的哥哥呀，此生怕是就此别过了，我亦再不能忆起你的了……

灞桥上，一个灰衣男子从怀中抽出一支萧，幽幽地吹奏起来。昭君闻听，神色不动，王嫱的心早也飞出了窗框。渭城衰柳增添着凄凉，灞桥下的流水助长了惆怅。王嫱掀起一角竹帘，整整五年，昔日雷家的大哥哥早已是英气逼人的男子，只那眼神，还是那年仲夏夜的深邃灼热。

琵琶悠然抱在怀中，轻轻跟着曲子和，抚琴奏弦，《清角》一曲。一时，乌云从西北方向涌起，霎时天地阴霾，再奏，雁儿低飞，哀声鸣叫，坠落田涧。随行宫女、太监见状纷纷奔走相告，公主的貌美使大雁也落下了天空……孰不知所为伊人，正在暗抹泪痕。

小雷挨近着马车，告诉她：天涯海角，无论如何，这一次我绝不放手！昭君仍旧未动，王嫱泛着泪花，把手伸向他，将一包香囊递与他，大哥哥……一旁的兵士发见后来赶他，他捏紧着香囊被推出了马车队，车尘滚滚而去，空留下余音缭绕，鸟鸣猿悲。

二　秭归童年

小雷，雷家的男孩子。家住在秭归西边坡上，村里的大人孩子都知道雷家的这个俊俏儿子，昭君还叫王嫱时，就认识他了，唤他作大哥哥。小雷喜欢的是嫱的表姐，媛，她一直都知道，看着小雷在香溪河边拣了很多彩石，那都是送给媛的，她偷偷哭了一整夜，发誓的说：再不会为别人这么伤心了！

春雨之后的天，更蓝更蓝了，暖风荡漾着，孩子们一天天的长大。王嫱注意到媛一直没有把彩石戴在颈上，好奇又不敢问。小雷常来找她们玩，到河里抓虾子。媛悄声的告诉王嫱说：日子过得好漫长，好像永远不能长大了。嫱看着正在大笑的小雷，漠漠点着头。

忽然的一天里，从城里来了浩浩荡荡的一队人马，皇上的选美钦使到了秭归，那矮胖的钦使一眼看中了正从山坡上缓步而下的媛，指着那女孩告诉身旁的太监：山川秀美之地，果然连美貌女子也是出尘飘逸。

媛被带走的那天，小雷哭着跟着龙头雕花木船跑，十五岁的男孩流着泪的擂地，王嫱怔怔的看着他，心想：若是大哥哥能为了我这样，便是跟了他们去也是欢喜的……小雷突然地收住泪，下定决心的告诉她：嫱，我不会让别人带走你的。她想他是为了媛才这么说的，但心里却很是开心地。

山水之中的木船缓缓消逝，一片薄雾弥漫了上来。

王嫱看到小雷手上的一串彩石，他说：每年你生日的时候，我会去香溪河边拣几块最漂亮的石，在你绾发插簪前为你串成链。妾发初覆额，两小无嫌猜，他将彩石戴上她颈子，她低垂了脸，羞颜未尝开。

明月玉佩，一痕淡黄的月牙，晶莹璀璨地亮闪着。

她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位白衣女子，幽怨地告诉她：你以为你能这样过下去了么？前世你欠我的，今生你要还……你越喜欢的，我越要夺来……

醒来，摸过脸颊，一手冷汗。

隔年，听说进宫的媛疯了、死了，媛的爹娘默默淌着泪，嫱的母亲紧紧将女儿揉在怀中，下巴抖得厉害，惊颤得王嫱也跟着害怕。

香溪河岸边是雄浑的楚乐声：青云衣兮白霓裳，举长矢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浆！

是小雷，他也看到了她，冲着她不停地挥手，傻傻的笑着。王嫱小小的幸福着，心想：给我当皇后也不要。幽冥地飘来声：哼，还由得了你来选么！她顿时惊惶，四顾却是无人，脊梁上陡然地阴寒。小雷一把扶住她，问：怎么了，都快跌下去了呢！她唯有无力的笑敛，预感到不祥的征兆。

童年的日子悠远冗长，仲夏夜的晚上，小雷教她吹奏《清角》，他说这首曲子源自殷商末年，师延为纣王谱写下这支靡靡之音，纣王听而忘政，继而迷性；周武王伐纣时，师延携琴东逃，淹死在濮水之中。而后，每有喜欢音乐之人路过那里，夜半时分常能听到琴声从中飘起。

她笑说，是首很哀伤的曲子，但很美很美……小雷觑她，师父告诉我，太美的东西因为人们不了解她，便认为是不祥的。王嫱心喜地想，只有真正喜欢她的人才会了解她。

三　前世今生

春秋战国，钱塘苧萝山涧，万壑、迤逦，溪边浣纱的少女，清丽脱俗的倒影，一波波的涟漪捋过丝丝水流。对岸的男子，寻着那女子的倒影而来，问：姑娘……旦儿把头转向这个儒雅却一脸讶然的俊美男子，笑着问什么事？

范蠡微微含着笑，少女郑旦羞涩地印记下了这个男子，举手投足间竟然是说不尽的风流倜傥、潇洒自如。

妖娆垂柳后，粉黛暗愁的眉目，顷刻间一片波光粼粼。自溪涧右转的范蠡，顿觉一股柔香随风飘来，忙抬眼看去，竟然是个绝色出尘女子，一双美目凝动间连水中的鱼儿也沉了下去。夷光将刚采下的一朵山茶花轻巧地遗落在石涧，绕过杏花园而去，范蠡痴痴得回不过神来……

小雷将那包香囊解开，山茶花的黁香弥漫充盈鼻间。忽而一道白光掠过，一条幽怨的鬼魅身影，哀冥地望着他，他问：你是谁？那女子说，你是我今生的恋人，前世你选了她。小雷惊呼一声，顿时朝那方向奔去，你胡说什么？你究竟是谁？

那女子深深的藏在一簇草丛后面，冷冷的笑着，这几百年来到底有谁似我这般，只为一个从不曾心系于我的人……原来，前世的她叫郑旦，和西施是从小的伙伴，后来被越国上大夫范蠡用美人计献给了吴王夫差。三年卧薪尝胆，十年励精图治，馆娃宫里美人独坐高楼，恋念不舍昔日的恋人。

御花园里“响屐廊”，西施穿上木屐，裙系铃儿，婀娜舞姿轻曼，木屐踏在木板上，声色相交织。夫差迷而废政，越兵乘虚而入，攻下吴都。夫差誓要美人陪葬，举剑向西施刺去，被范蠡奋力举剑挡开，谁想那柄吴王夫差剑斜刺里划向郑旦，利剑正中胸口，血汩汩的流，郑旦凄哀的向着范蠡望，盼着他能在她死之前将她拥在怀中。西施泪流满面，旦儿……一头倒进范蠡怀中，夫差大叫一声，罢、罢、罢！再无面目见老相国，反手一抹自刎而死。

世人只知一叶扁舟、泛游太湖，从此相亲相爱而去的范蠡和西施，却不知含恨而死的郑旦将她的怨愤告上天庭，众神均感此女实在凄惨，便决定给她一次机会，若能赢得今生的恋人，就许她一个美满，不受万世轮回之苦。

绞缠千年的娥皇、女英探得秭归将有个女婴出生，苦于无法破开油灯逃出，偏巧小牧童懵懂无知，决心帮这对斗了千年的姐妹。郑旦自知不是她们姐妹的对手，便提前转世到那女婴的上家，成了嫱的表姐，媛。

小牧童的善心不想酿成火灾，众神皆怒，将他罚下凡间，投胎到了雷家。

四　朝朝暮暮

冒顿王的第七代子孙，呼韩邪单于，集英武与仁慈一身，乍见大汉公主的容貌后，和他的仪仗队一样的怔惊了。他的儿子雕陶莫皋更是痴痴的看着这位汉家公主，不禁得开始替她担忧，大漠风沙，这娇弱的汉人女子可能受得住？不禁除下身上的鼠裘，双手奉上于她。

昭君不由羞涩晕红，单于对儿子点头微笑，拥过昭君的肩打马而奔。车上的人儿，幽幽的开始冥想着这位英俊王子，真像是年轻了二十岁的单于……

夜半三更，北风卷起漫天白雪，远方一片孤城。

昭君对王嫱说，你我前世不过都是尧的庶出王女，为了他自己的政治利益将我们姐妹嫁给舜，斗了一生一世，只为博取一个男人的垂爱……王嫱劝她，姐姐，今生今世我只要一个小雷。昭君微微的笑了，若你能斗得过那幽魂，便是好了。

忆起前世的媛，只以为今生的爱人是当今的大汉皇帝，那日她早知有选美钦使途径秭归，先于嫱绕着山坡小径而下。她算到嫱早晚也会进宫，却不曾算到未央宫里的汉元帝根本不是她今生等的人。

白绫绕过颈间，那一刻，恍然的明白，今生的她只惦念了偿还前世的债，独独忘了问自己谁才是让自己动了心的男子。阴阳之界，单剩一缕孤魂，轻声奏起那首《清角》，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小雷大惊，媛，真是你么？媛望着他，春秋战国时以忧伤之曲为美，《清角》虽是不祥，却道不尽的魅，女子若能奏出此曲，便是不世英雄也要迷醉……当日师父授曲时的句句箴言犹然在耳，真的是媛，可是……难道宫中所传消息是假？

是真！一身白衣素净的媛，自黯影后显现出来，说，年年花落无人知晓，泪湿罗巾，夜夜斜倚薰笼……雷，原来你早已在我心里住下，但那时候是不知道的……

小雷望着她，满目的疼惜，我已许下嫱，今生今世再不更改……媛，纵然身死，我亦是不悔改了的。

媛大泣，为什么为什么……你是喜欢我的，那彩石、那曲子都是我和你的约定！小雷默默无语。

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一别经年，人情随物迁，而今思量，唯有一轮冰月牙。

遥遥地，嫱喜极泪下。

媛走了，怨恨地向着月光背去消逝不见。小雷转过身，望见一目脉脉温情的眸子，相依相偎，缠绵缱绻，黑云一抹，娇羞得不再偷看。

凌晨云漫天涯白，落空随风。她说，我和姐姐斗了千年，这回我们各有所爱，若能齐心，自然会一分为二……小雷，今生若和你相守，我再不要万世轮回的去寻你。他说，我和你，守着今生今世。

昭君满心想着这样才是两厢里都妥帖了。嫱一心欢喜着小雷时，她就偏要进宫做妃子；她想尽办法要艳压群芳，做个大汉皇后，嫱偏偏对画师不肯奉承；五年冷宫，姐妹俩钩心斗角，前世恩怨今生清算。独等到匈奴来提亲，昭君才终于省悟，唯有齐心合力，远嫁和亲，她们姐妹二人才有彼此的造化。

五　缘尽人散

日边，孤城，琵琶换上新声，京都的长安，正是落花时节。

漫长的边疆，烽火狼烟一扫而光，昔日的硝烟化作日月光芒。

一骑白马卷着尘埃滚滚，雕陶莫皋转眼到了昭君面前，是心喜又是忧疑地望她，她笑问怎么了？他把刚从山崖上采摘到的一簇红花奉于她，在你离京后的三个月，汉家的皇帝过世了……嫱心里一揪，昭君垂着头不语。他说，别难过，父亲今日去林中打猎，没准能带回什么有趣的玩意。

下人岌岌的赶来报说，大单于在山林中为花豹抓伤，伤势严重！雕陶莫皋大惊，跟着下人奔去，临走前别有用意的向昭君望了望。

阴深不祥的北风不停息的怒吼，王廷里的昭君焦躁地看着雕陶莫皋，匈奴的习俗是：长子雕陶莫皋继承王位，并尽娶他的后母，为的是不使宗族灭绝……呼韩邪大单于虽年长了她三十多岁，待她确是爱如自身眸目；王子乍见她时已对她朝思暮念，长她十岁。汉家的皇宫里她唯有垂首听命，这儿，她可以选择她的命。

一个清晨，大单于着人将他躺在木轮车里，在雪原上静等天父的召唤，全族人轻声的抽搐望向。　

大礼后，雕陶莫皋正式继承单于位，号“复株累”，他问昭君，愿意成为我的妻么？

经年的孤寂，凄清长夜，直至等到他，才算是功德圆满的收场。昭君流着泪的点头，年轻的单于亦是感动的拥住她，我已等了你很久很久，像是有几个世纪那么长，明晚的篝火夜宴上你便是我的阏氏了！

几许寒星，月满西山。

嫱欣喜若狂的向着旷野处跑，谨慎地避开了守卫，在一丛林深处，一个男子的身影闪现，她立刻笑道，小雷，待到明晚夜宴后，我便能与她分身成各，从今后我们天涯海角相依相伴——那阴影后是一张凝重的脸，你要和我成各么？

嫱惊呼出声，那声音居然是雕陶莫皋！他悲痛欲绝的看着嫱，难道你还放不下这个汉人男子么？在他的身后躺着一具生死不知的男身，嫱一看正是小雷，失声恸哭。小雷的身旁是一袭幽冥的身影，我也要你尝尝失去挚爱的痛苦，媛有些失常的笑了起来，声如鬼泣。

她紧紧抱着小雷渐冷的尸首，一遍遍的唤他，盼着他能再睁开眼看看她。雕陶莫皋身形剧颤，你……怒剑劈下，电光火石间蓝白两色交叉错过，挡了这一剑。顷刻，地上多了一个女子，一样的身形，一样的面目，一样的凄哀，只是爱怜的看着他。

那一瞬间，姐妹俩都只想到为对方挡下这一剑，缠斗千年的身终于豁然分开。雕陶莫皋的剑“叮”地落在石上，你们……你们怎么会有两个？昭君断断续续的告诉他，他哑然红眶。昭君笑着劝他，前世我欠下了你这一剑，终当为情死…...　雕陶莫皋抱起她，捧着她柔媚的脸，不停地亲吻她，捂着她逐渐冰凉的手，爱怜的叫着。

媛冷冷瞅着这幕，夜风一袭一袭的吹过，也似吹走了她。

六　有今生?没来世

嫱出神的看着远方的天际，天父真的会照顾好他们么？雕陶莫皋轻声说，会的，他们只是累了，天父接了他们去，有一天我们也会去找他们。

帐篷外是已齐备的归汉马车，她说，我们……雕陶莫皋深深的相望于她，却是怎么也开不了口。嫱淡然地笑着，笑着，那一刻，他们都探到了彼此眼底的希翼，稍纵即逝地。

她记得小雷最后告诉她说，有今生，没来世！

她说，我们守着今生，守望在天父身边亦能幸福的他们，好么？

他笑了，不管是叫嫱还是昭君，此生此世你都只是我的阏氏了！她靠着他，他搂抱她紧挨着胸前，彼此都相隔了几个世纪的等待，若能找到相守之人，何尝不是圆满了？

缘起缘尽时，莫问情深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