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大燕国康庆元年一月五日,小寒。
雨一直下着,从清晨淋漓至黄昏,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景福宫里只见宫女嫫嫫们进进出出,一片忙碌的景象。
“这都六个时辰了,蓉妃还没生吗?不行,朕得进去看看。”一个穿着明黄袍子,上面绣着五爪金龙的青年男子满脸焦虑的来到景福宫前欲往里去。
“万万使不得啊,皇上!产房是个晦气的地方,若是让那些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您的龙颜圣体,奴才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够砍啊。您还是先回仁德殿歇着,等娘娘生了,奴才立刻禀告您。”一个太监飞快地堵在门口。
皇上懊恼地瞪了那太监一眼,伸长脖子往里瞅去,只见一个宫女慌慌张张的跑出来道:“不好了,娘娘难产了。”
他急忙往里闯,一旁的小太监赶紧一左一右地死死拉住他,急得他直跳脚,对着里面大声喊:“蓉儿,你还好吗?如果朕知道生孩子这么辛苦,绝不忍心让你遭这份罪,都是朕不好,请你一定要挺住,要让自己好好的,朕还等着你来处罚朕呢。”
他从大拇指上退下一枚晶莹剔透的玉扳指交给那宫女,让她给蓉妃戴上。那枚玉扳指是历代皇上传下来的宝物,他想,玉扳指上凝聚的王气一定可以震慑住那些所谓的晦气,让蓉妃平安的把孩子生下来。
(二)
康庆十七年,初春。
积雪还未完全消融,性急的小草已经迫不及待地从那些银白的褥子里探出了头,好奇的打量着这个新奇的世界。小寒折了一枝红梅,怅然的坐在门前的石阶上,天空灰白灰白,不见一朵闲云,一只寒鸦扑腾着翅膀哀戚的叫着,象是去赴一场死亡的约会。
瑞安宫那边不时有嬉笑声传来,好生热闹。今日是永乐公主的“百日宴”,父皇差人请来京城最红的“荣祥”戏班为她庆祝。其他王子公主们想必都已吃饱喝足兴奋地围坐在父皇身边听戏吧?她轻轻地咬住下唇,眸子里升起一团水雾。她是多么渴望加入他们啊!可是她不能去。她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年在父皇的寿宴上他对她说过的话,“只要有朕在的地方,就不允许你这个不祥之人存在!”他的眼神是那般冷漠决绝,似乎她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而是他的冤家对头。一滴,两滴,无数滴透明的液体落在梅枝上,融了花的颜色,成了无以名状的伤。
“哎呀,公主殿下,您怎么坐在这冷冰冰的地上?万一凉着了有个头疼脑热的可叫奴婢如何担待得起啊?”一个年龄稍长,穿着浅绿色对襟小袄的宫女从门里走出来,一边嗔怪着一边将她拉起。
她木然的站着,任她为她掸去身上的尘土,嘴边漾起一丝可怜兮兮的苦笑。担待?彩云嫫嫫多虑了。象她这么一个多余的人别说是病了,即便是死了,也不需要有人为此担待什么的吧?“举以予人,如弃草芥”,这就是她的命。
彩云嫫嫫曾是她娘亲蓉妃的贴身俾女,受过蓉妃的恩惠,所以当皇上因蓉妃产后出血而死怪罪于那无辜的婴儿时,是她勇敢的站出来护住了她主子的唯一血脉,并自愿迁去冷宫照顾那可怜的孩子。也是她,在这个孩子十岁生日那天,在仁德殿外长跪不起,冒死恳求皇上给那孩子一个封号。这才有了“小寒公主”。生在小寒之日,故名小寒公主。想必父皇当时只是把她当成一个乞丐一般施舍的吧?更不愿为她花多一点心思去想什么大吉大利的名字了。所以,虽然有了封号,待遇却没什么改变,依然是布衣粗食,门可罗雀。
她常常会想,若是娘亲还活着,那么永乐公主的封号该是她的吧?哪里还轮得着佳贵妃的孩子?那么,永乐公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荣宠也都该是她的吧?据说佳贵妃之所以宠冠六宫正是因为她长得象极了当年的蓉妃。想着想着,心就会痛,象被千万只小虫狠狠地噬咬着。若是哪天不痛了,那一定是心没了,被吞噬干净了。
(三)
“暖日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酒意诗情谁与共?泪融残粉花钿重。乍试夹衫金缕缝,山枕斜欹,枕损钗头凤。独抱浓愁无好梦,夜阑犹剪灯花弄。” 小寒在灯下翻阅着《易安词选》,吟到《蝶恋花》时觉得词中所叙所感竟和自己一样,不由心酸难捺,暗自垂下泪来。
“有刺客!抓住他!别让他跑了!”门外的叫喊声一阵大过一阵。
有人闯宫吗?那么父皇是否安好?她匆匆合上书卷想要出去看看,忽然听到“吱呀”一声,有风从门外窜入,烛影猛烈地摇曳了几下,“倏”地灭了。
“别动,我的匕首可没长眼睛,想活命就把嘴闭上。”说话的人虽然将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其霸气。
她微微偏转头,想看清来人的样子,脖子却触到一个冰凉的硬物。他就是侍卫们正大力追捕的刺客吗?宫里那么多屋子他不躲,偏偏躲到她这里来,看来自己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倒霉蛋啊。
“你想行刺皇上?”她努力让自己镇定,小声的问。
“我只是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那人把匕首稍微移开了些。
“那你拿到了吗?”
那人突然沉默了。死一样的寂静,架在脖子上的匕首,不明底细的刺客,这一切,都让她害怕极了。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脖子上的匕首又逼近了些,似乎可以预见喉管被割破鲜血喷涌而出的情形。
“有人来了,听我的,快躺到床上去,用被褥蒙住头,别出声,也别乱动。相信我,我不会害你。”
那人迟疑了一会,终于放下匕首,飞快地跃上床。
她也赶紧脱了鞋袜躺在他身边。与此同时,门开了,一队侍卫鱼贯而入。
“给我搜!不要漏掉任何一个角落!”为首一人大声命令道。
“放肆!你们这些人平日里狗仗人势作威作福也就罢了,今儿竟敢闯进公主殿下的寝宫里撒野,眼里到底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主子?今儿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你们的脑袋硬还是午门的铡刀硬!”彩云嫫嫫披着薄袄从内间走出来,看见这些没规矩的人无视她的主子不禁火冒三丈。
“彩云嫫嫫,话别说的这么难听,有人看见刺客逃向这边,我们就追来了,我们不也是为公主殿下的安危着想吗?”
“本宫好好的,并没见着什么刺客,你们都退下吧。”她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道。
“是!奴才该死,一时护主心切没有禀告就闯了进来,扰了您的清休。所幸您大人大量,奴才感激不尽,就此退下。”侍卫队长的目光在床上逡巡了一圈,带着侍卫们悻悻地走了。彩云嫫嫫闩了门,也回屋睡了。
小寒的心总算从嗓子眼里落了回去,却又马上剧烈跳动起来。贴身而卧的男子身体滚烫如火,还散发出一股奇异的味道,不香,却让人迷恋,象雨后的清晨,草,阳光,露珠和泥土混合在一起的味道,清新而温暖。
“你是公主?为什么要救我?”那男子掀开被褥,眼睛在黑暗中炯炯闪着寒光。
“救了就救了,为什么一定要有理由?你现在可以走了,千万要小心,本宫可救不了你两次。”她起身拨开纱帐,示意他快走。
“我文若书不惯受人恩惠,不得已而受之,也必会设法还清。今日处境艰难,无法还你,留下这把匕首作个证物,再见之日,就是报恩之时。”他把一个冷冰冰的硬物塞到她手里,夺门而去。
(四)
康庆二十一年,初秋。
落叶象一只只黄色的蝶,腾空,转体,跳一支完美的谢幕舞蹈。微薰的风里洋溢着淡淡的菊花香,沁人心脾。
小寒遁着香气一路走去,果然是御花园的菊花开了。白的,粉的,黄的,绿的,紫的,有的象绣球,有的似烟花,异彩纷呈,争奇斗艳,让人恍惚间疑似又到了春天。她摸摸这朵,又嗅嗅那朵,完全沉醉在这片妖娆的花海里,忘了忧伤,忘了一切。
一只粉嘟嘟的小手突然出现在她视野里,伸向一朵红色的花球。她这才发觉,眼前不知何时多了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你想要那朵菊花?”她微笑着蹲下来。
“恩,我要球球花花。”小女孩使劲点头。
她摘下那朵菊花给她。
小女孩拿着花乐呵呵地跑开了。没跑几步就跌倒了。小寒刚把她扶起来,一个人影也飞快的冲了过来,嘴里叫着“吉儿”。吉儿不是永乐公主的名字吗?难道这小女孩是……?
“父皇,吉儿有球球花花。”小女孩冲来人扬了扬手里的花,一脸天真烂漫。
小寒心头一紧,飞快地抬头瞄了一眼,只见眼前人穿着一袭月白色团龙祥云锦袍,头戴黄色的金善翼冠,面容清矍,体态颀长,不是当今的圣上又会是谁?吓得她赶紧低下头,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拽着手心楞在原地。
“蓉儿?你可是朕的蓉儿?”皇上急迫的攫住她的手臂,眼睛死死地盯着她看。
“陛下,她是小寒公主呀,也难怪陛下认不得了,果真是女大十八变啊。”一个雍容华贵的宫装丽人袅娜地走了过来。
小寒认得她,她就是深得皇上宠爱的佳贵妃。她定定地看着这个传闻中和她娘亲长得很象的女人,她果真是国色天香啊,与这满园的菊花相比,也毫不逊色。尤其是那双眼睛,那么水灵,那么妩媚,秋波流转处,竟有勾魂摄魄之力,她是女人尚且抵挡不住,就更别说男人了。怪不得父皇被她迷得七荤八素,连女人不得干政的祖制也不管不顾了。
“小寒?小寒是谁?”皇上松了手,目光却不肯从她脸上撤离。
在这皇宫里一起生活了二十年,做父亲的竟不认识自己的女儿,还有比这更可悲的事吗?她怆然一笑,先前的暖春感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比严寒还要彻骨的骤冷。
“小寒就是蓉妃的孩子呀。”
“爱妃这么快就替朕批完奏折了?一定累了吧?待回宫后朕替你按摩。”皇上突然岔开话题,再也不看她一眼,一手拥着佳妃一手牵着永乐公主,一脸幸福状的离去。
她终于支撑不住,扶着假山很大声的哭起来。这一刻,她更强烈的意识到,自己在这偌大的皇宫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影子,是死是活根本就不会有人在意。
(五)
“公主殿下,奴才是内务府的小桂子,奉命来漱玉斋维修屋顶。”门外有人禀报。
“你先进来吧。”小寒边说边对一旁的彩云嫫嫫使眼色。
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太监毕恭毕敬的走进来行礼。
“小桂子是吧?先喝杯茶吧,等会上了屋顶,口渴了也不方便喝了。这是本宫平日里最爱喝的碧螺春,赏给你了。”小寒微笑着示意彩云嫫嫫把茶端过去。
“谢公主殿下恩典。”小桂子轻轻抿了一口,把茶杯放下。
“怎么?不好喝吗?”她皱眉道。
“大胆奴才,公主殿下赏你的茶,你怎不喝干净了?”彩云嫫嫫绷着脸呵斥道。
小桂子吓得赶紧把剩下的茶一滴不剩的喝完了。
“一,二,三,……”小寒默默数着,数到七的时候,小桂子倒下了。她和彩云嫫嫫相视而笑。
“嫫嫫,你看本宫象不象个太监?”她穿上太监服,兴奋地转了一圈。
“您真要出宫吗?万一被人发现了,可不是闹着玩的。还是放弃吧。”彩云嫫嫫还是有些担忧。
“不会发现的啦,只要你把小桂子给看住了,在本宫回来前不许他出去露脸就不会有事的。”
“他若醒了,您还没回来怎么办?”
“本宫给他加大了剂量,没有十个时辰是醒不了的。万一醒了,你就如实告之好了,相信他也没胆去嚷嚷,腰牌掉了可是要受罚的。”
“那您可一定要早去早回啊。出了宫更要处处小心,保护好自己。”
“知道了,本宫一定会早点回来。你就把心放进肚子里吧。”小寒冲她调皮的一笑,转身离去。
(六)
出了宫门,小寒长长的吁了一口气。“唯有落红官不禁,尽教飞舞出宫墙。”如今她不用再羡慕那些飞出宫墙的落红了,此刻,她也是自由的!
她悠闲地走在街上,心情无比惬意,眼里的一切都是那么新鲜可爱,就连路上那些不认识的人,也变得亲切起来。
她挤进一个人堆里,看见一个老头正专心致志地捏面人,他面前的红色小箱子上插了一些活灵活现的小人,有孙悟空手搭凉棚,猪八戒背媳妇,哪吒踏风火轮等等,很是有趣。她笑眯眯地拔了那猪八戒背媳妇的面人就走,没走两步,就听见身后有人喊,她想自己在宫外没熟人,不会是喊她,就继续往前走。
“这……这位爷,你刚才还……没给……钱呢。”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她愕然回头,却见那捏面人的老头背着箱子站在她身后大口大口的喘气。他在追她?为什么呀?给钱是什么意思?她呆呆地看着他,莫名其妙。
“小人上有老下有小,全家八张嘴就指着我这点手艺来养活,看这位爷穿着不俗,断不会赖小人这几个铜板吧?”那老头又说道。
“多少钱?我替他给。”一个黑脸汉子走了过来。
“三纹钱”。
“拿去吧,甭找了。”黑脸汉子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铜板给那老头。老头道了谢喜滋滋地走了。小寒仍是一头雾水。
“这位公公是第一次出宫吧?面生得很。”黑脸汉子盯着她看,看得她浑身不自在,她不想搭理他,转身就走。
“我知道一个地方特别好玩,宫里人出来后都喜欢上那里瞧瞧,你不想去见识一下?”那黑脸汉子跟在她身后说。
小寒有些好奇了,自己好不容易出来一趟,不就是为了长见识吗,其他人都喜欢的地方,必定有其好玩的理由吧。
“那可是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吃的,玩的,别处没有的,一应俱全。到了京城不去那里,可就等于白来了。”那黑脸汉子看到她动心了,趁热打铁。
“那你带我去看看。”她完全被他说动了,早忘了彩云嫫嫫的嘱咐。
那黑脸汉子带着她穿街走巷,东拐西绕,约莫走了半个时辰,来到一个山脚下。
“到了吗?”她走累了,脚隐隐作痛。
“到了,进去吧。”那黑脸汉子停在一座茅屋前。
她突然警觉了,京城最热闹的地方怎么会是这样一座小茅屋呢?难道他在骗她?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贴身藏着的匕首。
那黑脸汉子把她往屋里一推,只见里面一无所有,她心里更加疑惑了。正要询问,突觉脚下一沉,整个身子飞速的往下坠落……
(七)
小寒落到一个山洞里,山洞很大,有四通八达的暗道,壁上点着油灯,发出幽幽的蓝光。身旁的黑脸汉子突然发出一声奇异的清啸,暗道里立即幽灵般闪出两个人影向她飘来。她慌慌张张往后退,还来不及拔出匕首就被他们制住了,被押到暗道深处的一间密室里。
“禀告教主,刚逮到一个太监,兴许对我们了解宫内的地形有帮助。”那黑脸汉子对着密室里一个背向而立的黑袍人俯首叩拜道。
黑袍人转过身来,小寒“啊”的一声惊叫,吓晕过去。原来,他脸上戴着一张狰狞的鬼面。
她醒过来的时候,第一眼接触到的是一双深不可测的眸子,似曾相识。眸子的主人是一个和她父皇一样高大英俊的男人。
“醒了?可以告诉我这把匕首是哪里来的吗?”那声音也有些耳熟,却又一时想不起来。他手里拿着她的匕首,想是她晕倒的时候掉出来被他拾了去。
“我告诉你匕首是哪里来的,你可以放我走吗?”她怯怯的问。
“放肆,竟敢和教主谈条件,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那黑脸汉子凶狠地呵斥。
“好,我答应放你走,你说吧。”他瞪了黑脸汉子一眼,转而温柔的对她说。
“是一个叫文若书的人送给我的。”
“我就是文若书啊,难道你……你是那晚救过我的公主?可你这身装扮……”文若书惊讶地看着眼前这个小太监。
“你就是那晚睡在我床上的人?”小寒话一出口又觉不妥,赶紧捂了嘴,臊得厉害。
“是啊,真的是你,四年了,我文某人终于可以还你当日救命之恩了。说吧,想要我为你做什么?”他一时激动,握住了她的手。
“那你就把我送回宫吧,我不记得路了,回去晚了彩云嫫嫫会着急的。”她想抽回自己的手,可他握得那样紧,只好红着脸儿任他握着了,心里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是我的人把你弄来的,理应送你回去,所以这个不算,换一个吧,只要是我文某人力所能及,一定满足你的要求。”
“我当初救你并没图你回报,你又何必执着?送我回去就可以了。”
“那就先留着吧,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再告诉我,这把匕首你也拿着,当年那句话随时都有效。”他的笑容象阳光一般照进她心里,暖暖的。
(八)
康庆二十二年,春末。
“公主殿下!公主殿下!”
小寒昏昏沉沉正要睡去,依稀听见有人在叫她。勉强睁开眼睛,朦胧间看见彩云嫫嫫站在纱帐外。
“有什么事吗?”
“公主殿下,大事不好了。皇宫被一批草寇乱军包围了。”
“什么?那皇上怎样了?”她急忙穿好衣物掀帘而出。
“皇上带着佳贵妃往城楼那边去了,好象是要和乱军首领谈判。”
小寒惶急地往城楼方向跑去,一路上遇到的都是惊慌失措的宫女太监,象无头苍蝇般疯跑乱蹿。城门外的呐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皇上和佳贵妃站在高高的城楼上,一脸肃然。城楼下是密密麻麻的军队,借着火光依稀可以看清旌旗上绣着“和平”两字。
“狗皇帝,打开城门束手就擒吧,我们‘和平教’不想伤及无辜。”乱军前排走出一个人来,对着城楼上喊。
“稍安勿躁,万事都好商量,皇上说了,你们有什么条件尽管说,我们都尽量的满足。”
“少废话,我们教主说了,让狗皇帝身边的那个女人出来和我们面谈,不然就要攻城了。”
小寒纳闷了,乱军为什么要佳贵妃跟他们面谈?难道他们也觊觎她的美色?冲冠一怒只为红颜?未免也太没志气了吧?她宁可相信他们造反是为了夺天下,起码,豪气干云。
皇上不愿让佳贵妃只身犯险,倒是佳贵妃气定神闲,劝皇上顾全大局。小寒平日里就听彩云嫫嫫说过佳贵妃颇有唐朝武后的风范,文韬武略,德才兼备,不仅把皇上哄得服服贴贴,就连文武百官也让她三分。今日见她临危不乱,处变不惊,不由心生佩服。
佳贵妃不卑不亢地走出城门,来到乱军阵前。
“和平教是吧?教主是谁?出来说话。”分明是燕语莺声,听来却有几分豪气。
“佳凝,是我。”一个英武男子朝她迎去。
“若书?怎么是你?”佳贵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是我。佳凝,你不该惊讶的。还记得那一年我冒死进宫要带你走时你对我说过的话吗?你说,若书,等你有能力送我一片江山的时候再来带我走吧。所以今天,我来了。”文若书深情的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岁月的车轮似乎没有在她脸上留下印记,依然那么年轻,那么美丽。
“傻瓜,那只是我要你忘了我的借口。我知道你爱我,恨皇上当年把我强抢进宫。其实,他并没有强迫我,是我知道他要南巡,故意找机会在他眼前出现,因为我想进宫。我承认我爱过你,至今也没忘记你,可我更爱王权富贵。十六岁的时候我爹找人给我算过命,算命先生说我的命贵不可言。从那时侯开始我就在做当女皇的梦了。”
“现在我也可以帮你实现你的梦呀。只要杀了那狗皇帝,你就可以取而代之了。”
“不,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即使你今日杀了这个皇帝,明日文武百官又会拥立一个新皇帝。那我连贵妃都做不成了。”
“那他们拥一个我就杀一个。看是他们快,还是我的刀快。”
“若书,你敌不过他们的,睿王率领三十万大军征西大捷已经在班师回朝的路上了,兴许明天就到京城了。你还是带着你的手下赶紧回去吧。我会替你向皇上求情,设法让你全身而退。”
“佳凝,你还是不愿意跟我走吗?”
“若书,等我做了女皇,我会和你在一起的。”
(九)
一场暴乱仅凭佳贵妃的三言两语就平定了。谁也不知道佳贵妃和那寇首到底说了些什么,只知道佳贵妃对皇上耳语了一阵后皇上立即就下了一道圣旨,封那寇首为“和平侯”,赐茗洲作为食邑。
小寒从圣旨里听到“文若书”三个字时,心猛的一颤,竟然是他?他为什么要谋反呢?那次救他时他分明说了不是行刺而是来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啊。难道他所说的东西竟是指大燕国的江山?可是大燕国的江山世代都姓燕又怎会是属于他的呢?他为什么要见佳贵妃?他们到底说了些什么?既已兵临城下,皇位垂手可得,为何却又接受招安?好多好多个问号在脑海里盘旋,越想想明白,就越想不明白。
她心烦意乱地往回走,可一想到彩云嫫嫫又要问长问短就改了方向,往御花园去了。兴许那些夹着花香的晚风能让头脑变得清明起来。
她找了一处隐蔽的地方坐下,不自觉的把那匕首拿了出来。匕首在月光的照耀下熠熠生光,可她心里却黯然一片,不明就里的忐忑不安。父皇对待政敌一向是心狠手辣,无论是康庆十八年的瑶民叛乱,还是去年的“三王之乱”,他都大开杀戒,铁手镇压。那么今天怎么会一反常态的采取怀柔政策呢?她突然又觉得自己可笑,竟为一个仅有两面之缘的男人如此悬心担忧。脑子里还不时浮现他那阳光般的笑容和深邃如海的眼眸,以及他紧紧握住她手的情形。脸又莫名的烧了起来。
“小德子,你看见海公公了吗?皇上正急着找他呢。”假山那边传来一个声音。
“没看见呢。皇上还没安歇吗?这么晚了找海公公有什么事?”另一个太监回道。
“好象是要海公公去给睿王送信。”
“睿王不是征西去了吗?”
“已经在回京的路上了。听说皇上是想让他改道茗洲去剿灭和平教那些反贼后再回京。”
“我就知道皇上不会善罢甘休。这一招虚与委蛇可真是用得高明。”
“还不都是佳贵妃的计谋,皇上什么都听她的。别说了,赶紧帮我找海公公去吧。”
两个太监渐渐走远,小寒只觉得浑身都凉透了。佳贵妃果然厉害,文若书危在旦夕。她该怎么办?救是不救?如若救了他,他日后还觊觎父皇的王位怎么办?那她岂不是放虎归山?如若不救,那么和平教里那些无辜的教众还不都得死?她觉得自己的脑袋快要裂开了。
(十)
小寒用计骗过了宣武门的守卫,直奔郊外。往返两次的经历,已经让她记住了去那隐秘山洞的路,夜很黑,幸有月色点灯,四周很静,她却不知道怕。只希望他们还在山洞里,没有动身去茗洲。终于看见那座茅屋了,她的心跳得更加厉害。
“有人在吗?”她降落到山洞里,大声喊着。没人回应。
“有人在吗?”她又加大了声音。
“什么人在这里嚷嚷?”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过来。近前一看,竟是那黑脸汉子。
“是我。快点带我去见你们教主,我有重要的事情禀告。”
“是公主?你该改口叫我们教主侯爷了。”黑脸汉子一边笑一边领着她到了秘室。
终于又见到他了,还是那么丰神俊朗,玉树临风。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一个人来的吗?不是说不记得路的吗?一路上不害怕吗?对了,上次忘记问你名字了,怎么可以连恩人的名字都不知道呢?”他的笑容还是那么温暖。
“叫我小寒吧。文若书,你千万别去茗洲,我父皇已经派人通知睿王剿灭和平教……”她把在御花园里偷听到的对话完整的说给他听了。
文若书眼里的光黯了,面色也变得苍白如纸。突然,他大笑起来,那笑声听起来异常凄厉,让人不忍闻之。
“不,我不相信,佳凝不会这样对我的,不会的。”
“文若书,你是不相信我说的话吗?”
“不,小寒,我信你。我只是不相信佳凝会要我死,我们曾经那么相爱,她说了会和我在一起的。”
“佳凝是佳贵妃吗?”她心里突然酸酸的。
“是啊,我十岁就认识她了,她是我师傅的女儿,从小就象仙女一样美丽,我们互订了终身,约定要白头偕老,相守一生。可是你父皇却横刀夺爱,抢走我一生中最宝贵的东西……”他神色痴迷,眼里有星光流动。
“哦,也许是那小太监乱猜的,并不是佳贵妃撺掇我父皇,而是我父皇自己做的决定。可是不管怎样,你都不能去封地,就藏在这里好了,等风波平息了,人们渐渐淡忘这件事的时候再远离京城隐姓埋名的重新生活。”
“不,我现在就要进宫问个清楚。我要亲口听她说。”
“你不要命了吗?和平教的那些人怎么办?你有没有替他们想过?”小寒有些恼了,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这么儿女情长?
“你放心,只要他们不去封地,身份就不会暴露。我立刻就解散他们,让他们从此决绝口不提和平教的事,这样,就不会有危险了。”
“文若书,你执意要进宫吗?”小寒定定的看着他,好痴情的男人啊,可惜不是对她。
“是的,我必须去问个清楚。”
“问清楚了又如何?她会跟你走吗?如果她要走,那一年就随你走了,还用等到现在?你不要天真了好不好?万一真是她要害你,你可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我不怕死,只要能和她在一起。”
“可是我不许你死!”见他如此固执,她再也顾不得矜持了。
“小寒,你……”他歉然的望着她。
“你答应过我,不论我要你做什么,你都会为我做,还说那句承诺随时都有效的。不记得了?”她拿出那把匕首。
“小寒,我……”
“你想赖皮吗?我要你老老实实的呆在这里,哪也不许去。”她抓住他的手,紧紧的。
“小寒,对不起,欠你的恩情只能来世再还了,来世我一定还你,一定。”他轻轻抱了她一下,点了她的麻穴,飘然离去。
(十一)
“文若书,你这个傻瓜,蠢蛋,猪头……只晓得白白去送死,你回来呀!”韩晓气急败坏的喊,喊着喊着哇哇大哭起来。
“老婆,你怎么了?又做恶梦了?”舒若文刚进卧室就听见韩晓在说梦话。
“文若书,你终于回来了。”她睁开眼睛,神智仍流连在刚才的梦里。
“老婆,我是舒若文,不是文若书。我知道最近加夜班冷落你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只是不要当着你老公的面故意叫其他男人的名字嘛,我会醋呢。”他爱怜的拍拍她的脸,为她拭去眼角的泪痕。
文若书?舒若文?小寒?韩晓?舒若文和韩晓倒着念不正是文若书和小寒吗?耳边仿佛又响起那个声音:“小寒,对不起,欠你的恩情只能来世再还了,来世我一定还你,一定。”晕。难道真有轮回之说?他果真来找她报恩了?韩晓彻底醒了,看着眼前这张可爱的脸,不觉哈哈大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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