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冬，暖如春。如刺猬一般的我，仍旧和往年一样蜷缩在家。

只是当母亲的电话打来，说她这几日非回家一趟，去坟头点纸不可时，我这才拍着脑门记起：后天是父亲去世整整十二年的日子。

往昔如昨，父亲的笑脸依稀浮现在眼前。醒来不过是在梦境里重温这份浓郁的亲情。啊！父亲，多半年已经没有理睬您了，您可否记恨，原谅您这个不孝的女儿？前阵国家免费发放给您的核桃苗，母亲和弟弟远在天边，妹妹的孩子未满一岁，弟媳怀有身孕。绿茵茵的旱塬地，咱们家光秃秃的竟无一人补栽！

和您要好的金旺叔吆喝几个乡邻来帮忙，不免叹惜一声说，村里的庄稼数你生前种的特棒，无论是大豆小麦，还是芝麻玉米，无论是数量质量，勤快好强且又有智慧的你总是名列前茅。可这刻了，村中老小人的苗子存活率都比你高。

在学校，师生们对你的评价是，硬笔字龙飞凤舞，算盘珠子快而准确，且是音乐天才，篮球高手。也正是因为气宇不凡，样样精通的你无人能及，俗称校花的母亲不顾世俗的压力义无反顾跟了家徒四壁的你。步入婚姻，你和母亲不管有多苦多累，都继续着你的各种爱好，这也算给母亲劳苦的身体注入了一股无穷的力量和源泉。

踏进社会的门，善良淳朴的你仍然坚持你的做人风格。知识渊博的你总是用一副和蔼亲切的尊容面对大家。附近几个村子，你的口碑是极好的。村子所有人的大事虽说轮不上你有份，但不计其数的疑难杂事在人们嘴里，你却是有求必应，一应必成。

我的记性越来越差，以至于越来越不记得您。但烙印在我心灵最深处的是，凡事情您都是从小做起，且会努力把它做的极致完美。其间，你教导我说，努力是不够的，还要竭尽全力，这样才能显得出你和别人的差异。就是在您的教诲下，我们时刻完善自己，力求达到至高境界。

您说，在西瓜芝麻不能兼得的情况下，必须学会舍弃。您的言行更是告诉我们，那怕一辈子成不了大作为，但不要做不了一件小事，不但要做成一件小事，还要做好，做的有把握！就是在这样平和的成长中，你的儿女们日益成熟，且崭露头角。叔伯们每提起你，都说你的孩子不一样，即使你的孩子没有功名利禄，没有荣华富贵，但你的儿女们在他们的天地是值得人们称赞敬畏的。

人活脸，树活皮，子不教父之过。我们成不了大气候，我们没有大发展，但绝不会给您脸上抹黑。您一直要我们身心健康，您一直要我们活的有尊严，有魄力，有气度，有意义，且活的有价值。还说这样才不枉来世间走一遭。女儿不但铭记您的话语还要付诸行动。不然怎对得起九泉下的您？

多么暂短而又漫长的十二年啊！从您离开我的那天起，我就和您开始了无声息的对话。从悲痛欲绝的母亲再嫁继父，年幼无知的弟妹分别，一直和您对到数年后的妹妹生儿育女，弟媳进门。从牛羊成群，尘土飞扬，一直对到直冲云霄的高楼，平坦畅通无阻的水泥路面。一直以为，一切随着您的离去一去无踪影，一直以为，魂飞魄散的您再也不会打搅我们平静的生活。

事实上呢？那日别后，三叔四哥们拿不住种地的火候，跑家特地询问你撒籽的斤数。大能人五伯每做账做的一塌糊涂时，不由万分感慨说，要是您在，定会解他的燃眉之急。那漂亮潇洒的歌曲字词，那挺拔英俊的身姿，那双慈祥和善的笑脸，无不一一展现在我们的脑海中。那黑色的算盘珠子躺在黑暗的角落，因为你的突然离去更被灰尘肆意虐待。而泪水涟涟的母亲唯有将它放置倾入了无限深情的你的遗像旁。

泪已流干。使我不能释怀的是，您和同龄人一样在校读书，不一样的是您出类拔萃，您和村子每个普通的人一样在地里洒下过辛勤的汗水，不一样的是您收获的更多，您和每一个农民同样的生活在社会的低下层，但你的奉献超出了你的范围，你活人的价值也体现在常人之外。这就是您的超脱不凡，这也是你这个伟大的父亲留给我最宝贵，最无价的财富。那怕无情的老天减了您三十或者五十年的寿命，您在我们心里的位置仍然是至高无上的！

人们不是说时间是疗治伤口的最佳药物吗？对于我来说，却是治好肌肤治不到骨髓。那日在门口偶遇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人，人生地不熟的他正在为陷在泥潭的车愁容满面。我过去只向过路的一个陌生男孩招手，并帮他推出泥潭。他就感激涕零的说，以后有什么事情尽管找他，并说了他的身份，职业，还有他的详细住址。

我说他太客气了，遇到谁谁都会这么做，再说鸡毛蒜皮的小事，不值得费心记挂。熟料他出其不意说，我像极了一个人。目瞪口呆的我没有料想到他会说出您的名字，我更不曾料想，他是三十多年前追母亲的其中之一！

客套地寒暄一番，他说在您面前，家境优越的他永远是逊色的。他替母亲当年的选择不悔。时至今日，念念不忘的他还在四处打探母亲的消息。他没有因为母亲无视他的祈求而遗憾连天。我苦笑了一下，说母亲现在还在劳碌奔波，不过身体安然无恙。他说他沧桑多了，想必母亲也满头银白了？我说是的，老了许多，岁月不饶人。

他无不悲伤几分说，你们的父亲是人强命不济啊！年纪轻轻就抛下你们，你们千万别埋怨，你们要继承你父亲顽强的性格，可不能辜负了他的一番良苦用心！我的泪花在眼眶打起了转。他随后又语重心长说，好好待你们的母亲，有生的日子不多了，尽量让她度过一个安乐的晚年……

替父亲谢过他，我说我会将他的祝福一字不漏转达给母亲。

临走前，他问起弟妹的情况。我说妹妹儿女双全，现入住在我家，弟弟年初结婚这个年后即将生子。他问起弟媳是外地还是附近？我说是本村秋莲大娘的外孙。他听后，显得很惊奇，忙问我是真的吗？我说是啊！我们已经改口叫她秋莲婆婆了。他欣慰地哦了一声，说这桩婚事真是上苍的旨意，也算是对积德行善的父一个美好完满的回报。

其实这桩婚事众所周知，大家纷纷都说好心的父亲有好报。秋莲大娘是看着父亲长大的，后来娶母亲并有了我们三个孩子后，日子过的紧巴巴。秋莲大娘便来家给钱送粮救济。父亲没有等到偿还的机会，就撒手西归了。而他生前百般念叨要我们记住秋莲大娘的大恩大德。这么多年了，母亲把秋莲大娘如母当姐般对待。去年酷暑，秋莲大娘又亲自带着她的外孙，给母亲送上门来，还说她念及父亲对她的孝心，也该把外孙留给父亲的儿子……

母亲感动的泪花闪烁，便当场让我们改口叫秋莲外婆……弟弟的婚礼选在春节举行。亲朋好友，全村人都赶来参加。婚礼上，大父亲的五伯，和父亲同龄的纪仓叔，小父亲的德哥……老小人都禁不住百感交集，喜极而泣说，这一天终于来临了，可怜的父亲却没有等到……父亲，叫你的儿女们该如何放下？叫你的儿女们又怎能不痛心彻骨？

想您想的太累，累的心力交瘁，就想刻意忘记，可却做不到。我不想找寻您的足迹，我不在忆起您的喜怒哀乐，我试图把您从我的内心驱赶出去。而您无处不在，地里，屋里，蓝天白云下，人们的眼里，嘴里。都装满了您生前的一点一滴。

从弟弟的婚期起，我和您就已取消了对话的模式。既然您不能真真切切站在我面前，让明朗的我欢快叫一声父亲，那么凄悲的我又何苦追逐您虚无缥缈的影子？母亲的电话挂断后，紧接着弟媳来家，她问我迁户和准生证办下来了吗？我说办好了，拿给她看时，她无意说出她的预产期是阴历三月二十三和二十四这两天。

父亲，您应该知道，每年的三月二十四是您的生日，我都会去家，去地看望您。是你冥冥中早已安排好的吗？果真是是上苍的旨意？您让我又作何解释，您让我又怎能不忆起您？这辈子，这一生一世，想起你，很容易，但要忘记您，恐怕我做不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