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梦见了我的父亲,离前次梦见父亲已经整整五个年头了。他还是那么消瘦,炯炯的目光凝视着我,叮嘱我“好好念书,考上大学,做个有益于社会的文化人”。梦境一下子把我拉回中学的时空隧道,梦中,父亲的身影时而清晰,时而朦胧,突然间,父亲的身影飘飞起来,他轻轻地呼唤着我的乳名,一阵断断续续的飘渺的声音传到我的耳际:“好好活着!”我下意识地往前扑,想伸手拽住父亲的背影,父亲却欲飘欲远,消失在天际。我猛然惊醒,手中却拽着枕边的一本厚重的书。我泪眼迷离,枕巾一片湿漉。
父亲是祖父三个儿子中的老三,在他3岁的时候,祖父离他而去。为逃壮丁,大伯带着9岁的父亲,走出大山丛林,到县城谋生。父亲由此受到了较好的城市教育,父亲写得一手好字好文章,成了远近闻名“秀才”,每逢春节,左邻右舍都会请他写对联。父亲去世的次年,我回乡祭祖,吃饭时,我的大伯指着亲戚的厅堂,对我说:“那是你爸写的喜联!”我立马毕恭毕敬来到梁柱前,红纸已经暗淡斑驳,但那字依然遒劲有力,墨迹不退!
父亲本来是可以吃皇粮的,解放初期,组织让他去出生地邻乡任乡长,祖母闻讯后,翻山越岭,在半道截住,对他说:“我只要你平平安安地活着,不要你光宗耀祖当官”!因为当时土匪袭击枪杀乡村干部的事件俯首可拾。面对祖母威严的目光,父亲只好“打道回府”。从此父亲选择了终身漂泊的职业,长期在竹区“纸槽”(小纸厂)做毛边纸,负责毛边纸烘干工序。
十多年前,26岁的我任一个竹区乡镇党委副书记时,曾到一个“纸槽”检查工作,我怀着敬仰的心情,来到父亲曾从事 “烘干”工序的那间作坊,一阵热浪扑面而来,空气有点让我窒息!我默默地伫立着、凭吊着,仿佛看到父亲劳作时的背影!父亲本该写字的手,却阴错阳差地在这样的地方从事“四大发明”-------造纸术的最后一道工序!我的表情凝固了,烘纸的老师傅木讷地看着我,当我说明父亲曾从事这道工序时,他长叹一声,熟练地给我卷了一支烟,递给我,我忍住泪水和悲怆,接过猛吸,禁不住咳嗽起来。当初我父亲也是抽这种烟的!
在我童年和少年的记忆中,父亲的形象是既清晰又模糊的。他除了回家过年,其他时光都在边远的山区度过。每年春节他都带回一捆又一捆的毛边纸让我练毛笔字,检查我一年来写的字。记得小学二年级时,我的书法作品被学校评为一等奖,父亲欣慰之情溢于言表,把我的作品贴到墙上,逢人就说:“这是我儿子写的!”父亲非常注意培养我的写作能力,要我每半个月给他写一封家书,每封信,父亲都看的非常仔细,对写得好的段落都用红笔下划线,对表述不当的词句和错别字都划圈标注,每月托人带钱回家的时候,一并捎回。春节在家期间,他都要阅读我一年的作文薄,对我的作文进行点评。父亲的心血没有白费,写作一直都是我的强项,作文比赛每次都是一等奖,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在《中国少年报》陆续发表文学作品了。
父亲是一个非常有骨气的人,“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对他最好的写照!有一次,年幼的他去一个离家很遥远的大山里挖竹笋,祖母给他准备的饭弄丢了,同行的一个大人对他说,叫他一声爸,就把饭分一半给他吃,父亲正眼也没有看他一下!当那位大人把吃剩的饭箪扔到他眼前的时候,饥肠咕咕的他飞起一脚踢入草丛!年幼的父亲就有“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操守。当他背着与他年龄不相称的竹笋回家的时候,饿晕在家门口!我开始识字时,父亲教给我的第一句格言是“宁愿站着死,不愿跪着生”!
父亲也是一位智者,我家“上山下乡”的时候,母亲和村里党支书家发生争执,他们竟将母亲踢倒在地!年幼的我和哥哥回家操起柴刀和菜刀要与他们拼命,闻讯赶回家的父亲用威严的目光制止我们,说:“有时候,低头,并不意味着投降!”是呀,在当时愚昧闭塞、无法无天的山村,他们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弄不好,我们吃了大亏,还会背上“袭击党的干部”的“罪名”!
父亲一生非常清贫,除了祖籍地的老屋外,他一无所有。从我懂事开始,我们住的房子都是租的,我也记不清究竟搬了几次房子。只记得每次搬迁的时候,父亲都会郑重其事地对我说:“好好读书,将来找份好工作,自己盖房子,就可以不要这样折腾了!”所以我年幼时期的最大理想是:考上大学,盖房子!现在我和哥哥都拥有一栋宽敞明亮的房子,我们只能逢年过节在宽敞的客厅里供奉父亲的照片!父亲一生漂泊,饱尝了寄人篱下的凄苦,现在儿孙们安居乐业,他一定会在天堂微笑的!父亲用他长茧的双手抚育着他的三个儿子两个女儿,过着艰难困苦的日子。最困难最让我终身难忘的艰苦岁月是在我刚上高三的时候开始的,那时哥哥另立门户,与我们分家!看着父母鬓角过早的白发和爬满额头的皱纹,看着尚在念小学三年级的弟弟,看着一屋的衰败,我的眼泪夺眶而出!父亲轻轻地拍着我的后背,微笑着说:“别哭,就是榨干我的骨髓,我也要把你们培养成人!”从此爸爸和妈妈每天清晨,冒着寒风雨雪,在家门口的巷子炸油炸糕卖,而后回家,抽着劣质卷烟提神,没日没夜地做竹椅竹凳。夜深了,躺在床上的我,听着父亲不绝于耳的咳嗽声,我心里象打翻的五味瓶,酸甜苦辣,无以言表。看着日渐衰老、体弱多病,还在苦苦支撑家庭生计的父亲,在年段成绩数一数二的我,看到县政府门口的企业招工广告后,偷偷去报名。父亲知道后,勃然大怒,当着我的面,把招工表撕个粉碎,操起晾衣竿,朝我腿上抽来,口中大骂:“逆子,我看你敢!”这是父亲一生中唯一打骂我的一次。父亲一生中最高兴最开怀,是在接到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刻!他骄傲的笑容绽满布满皱褶的脸庞,一下子好像年轻了十岁!他小心翼翼地用小刀挑开封口,庄重地抽出那承载着他希望的通知书,颤抖的手不停地抚摸着那颗鲜红的印迹!随后,他又操起家伙干活了,与以往不同的是,他哼起了小曲!
我离家外出求学的那天,父亲坚持要送我。一路上碰上熟人,他总是自豪地说:“我儿子去上大学了,我送他!”是呀,我考上大学,是对父亲最大的安慰!因为当时能考上中专就是光宗耀祖的大事了!临上车时,父亲摸遍口袋,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零钱,硬塞到我的口袋里,说:“穷家富路!”。我上车后,父亲久久凝视着我,眼里充满希冀,脸上绽放着丰收的喜悦!车缓缓驶出车站,我回头凝望着父亲的背影,不禁想起了朱自清的散文《背影》,那场景是多么的相似呀,那背影折射着父爱如山的光芒!
父亲是在1993年的冬天离开我们的,那时,我已经参加工作二个年头,弟弟也成为工人。父亲的去世是我一生的痛!父亲去世的那天,在县政府任县长秘书的我陪县长到一个边远山区踏勘水库电站选址。那时通讯还很落后,在父亲弥留之际,嫂子只好到我办公室找我,乡政府文书接到县里的电话后,驱车找到我。我坐着县长的专车,发疯似地往家赶。跌跌撞撞跑到家门口时,揪心的哭声击碎了我,我跪在父亲床头嚎啕大哭。妈妈告诉我,父亲等了我三个多小时,一直呢喃着我的小名!父亲走了,他走的时候,儿子不在他身旁!父亲,苦命的父亲!你张开眼看看榨干你骨髓的儿子吧!哪怕最后一眼!在最后送别父亲的七天,我神情恍惚,七天粒米未进,家里人只好给我挂瓶。父亲的丧事办得很风光,县里十几位局长亲临灵堂吊唁,县里重要部门都送了花圈,送葬的队伍排成一条长龙。灵车上贴着我撰写的对联:“一生辛劳扶男携女终无悔,半世奔波谋家立业志未酬”!
父亲,您离开我们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来,我的脑海里还回荡着您的咳嗽声,飘荡着您背负困苦人生不再挺拔的背影!我永远爱您、敬您、怀念您!
一花一世界,一树一菩提。斯人已去,风范长存。父亲,每当我梦见您,醒来后,我总是遥望夜空,遥望浩渺无垠的银河,那颗最亮的星星,是您凝视我的眼睛吗?父亲,饱经磨难依然笑对人生的父亲,我一定记住你的嘱咐:“好好活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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