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言生曾为沈复的《浮生六记》题过一首《鹧鸪天》，非知音人不能为之，诗文如下：

烂漫心灵绝代稀，

天涯携手访幽奇。

浮生哀乐花经眼，

尘世悲欢只自知。

情已忏，意犹痴，

秋风红叶独眠时。

他生若续此生梦，

踏遍烟霞慰所思。

烂漫聪颖韵丰心慧的陈芸与其夫沈复伉俪情笃，虽说坎坷半生，却始终不忘追求生活意趣，或品读诗画，或奇情山水，或赏植花卉，如此超然于痛苦之上、真诚执着享受人生的态度着实令人叹服不已。每每翻读《浮生六记》，总能沾沈复陈芸夫妇二人之光偷得浮生半日闲，随他们到那浓荫覆窗人面俱绿风生袖底月映波心的沧浪亭，领略其清旷幽雅，万千俗虑尘怀，爽然顿释；或到那幽静雅洁的萧爽楼，品诗论画诗酒流连体验烟火神仙之感；或到那水天一色的太湖，赏观洋洋万顷之鳞波，烟笼柳暗，渔火满江，飞羽觞而醉月，酩酊夜游方不负如此美景良辰；抑或到那倚城屹峙白云悠悠的黄鹤楼上，仰视长空琼花风舞，遥指银山玉树，恍如身在瑶台，看江中往来小艇纵横掀播如浪卷残叶，名利之心至此一冷。

人生在世，追求学问、经营感情，难得处在于一“痴”字。沈陈二人皆为至情至性之人，着意处亦为痴处，无奈此二人生性太过烂漫，难免常与封建大家庭所遵从并赖以维持的礼法相柄凿，终不容于翁姑，并为其所驱逐，流离颠沛，潦倒余生。其中缘故另有误会，在此暂不赘述。

痴是迷，是不期然而然：

“实则同行并坐，初犹避人，久则不以为意。芸或与人坐谈，见余至，必起立偏挪其身，余就而并焉。彼此皆不觉其所以然者，始以为惭，继成不期然而然。”

又痴于一粥之缘后缱绻缠绵香韵缭绕的闺房乐事：

“芸卸妆尚未卧，高烧银烛，低垂粉颈，不知观何书而出神若此，因抚其肩曰：‘姊连日辛苦，何犹孜孜不倦耶？’芸忙回首起立曰：‘顷正欲卧，开橱得此书，不觉阅之忘倦。《西厢》之名闻之熟矣，今始得见，莫不傀才子之名，但未免形容尖薄耳。’余笑曰：‘唯其才子，笔墨方能尖薄。’伴妪在旁促卧，令其闭门先去。遂与比肩调笑，恍同密友重逢。戏探其怀，亦怦怦作跳，因俯其耳曰：‘姊何心舂乃尔耶？’芸回眸微笑。便觉一缕情丝摇人魂魄，拥之入帐，不知东方之既白。　”

二人之痴更是植根于相知相许相爱相惜：

“芸曰：‘宇宙之大，同此一月，不知今日世间，亦有如我两人之情兴否？’余曰：‘纳凉玩月，到处有之。若品论云霞，或求之幽闺绣闼，慧心默证者固亦不少。若夫妇同观，所品论着恐不在此云霞耳。’”

尤其是陈芸于神诞夜女扮男装偷往太湖赴会观“花照”的那一段：

“离余家中里许，醋库巷有洞庭君祠，俗呼水仙庙。回廊曲折，小有园亭．每逢神诞，众姓各认一落，密悬一式之玻璃灯，中设宝座，旁列瓶几，插花陈设，以较胜负。日惟演戏，夜则参差高下，插烛于瓶花间，名曰‘花照’。花光好影，宝鼎香浮，若龙宫夜宴。司事者或笙箫歌唱，或煮茗清谈，观者如蚁集，檐下皆设栏为限。余为众友邀去插花布置，因得躬逢其盛。归家向芸艳称之，芸曰：‘惜妾非男子，不能往。’余曰：‘冠我冠，衣我衣，亦化女为男之法也。’于是易鬓为辫，添扫蛾眉；加余冠，微露两鬃，尚可掩饰；服余衣，长一寸又半；于腰间折而缝之，外加马褂。芸曰：‘脚下将奈何？’余曰：‘坊间有蝴蝶履，大小由之，购亦极易，且早晚可代撤鞋之用，不亦善乎？’芸欣然。及晚餐后，装束既毕，效男子拱手阔步者良久，忽变卦曰：‘妾不去矣，为人识出既不便，堂上闻之又不可。’余怂恿曰：‘庙中司事者谁不知我，即识出亦不过付之一笑耳。吾母现在九妹丈家，密去密来，焉得知之。’芸揽镜自照，狂笑不已。余强挽之，悄然径去……”

自然还少不了浮生若梦的无穷兴叹：

“（陈芸）病势日以增矣。余欲延医诊治，芸阻曰：‘妾病始因弟亡母丧，悲痛过甚；继为情感，后由忿激；而平素又多过虑，满望怒力做一好媳妇，而不能得，以至头眩、怔忡诸症毕备；所谓病入膏肓，良医束手，请勿为无益之费。忆妾唱随二十三年，蒙君错爱，百凡体恤，不以顽劣见弃。知已如君，得婿如此，妾已此生无憾。若布衣暖、菜饭饱，一室雍雍，优游泉石，如沧浪亭、萧爽楼之处境，真成烟火神仙矣！神仙几世才能修到？我辈何人，敢望神仙耶？强而求之，致干造物之忌，即有情魔之扰。总因君太多情，妾生薄命耳！’因又呜咽而言曰：‘人生百年，终归一死。今中道相离，忽焉长别，不能终奉箕帚、目睹逢森娶妇，此心实觉耿耿。’言已，泪落如豆。余勉强慰之曰：‘卿病八年，恹恹欲绝者屡矣。今何忽作断肠语耶？’芸曰：‘连日梦我父母放舟来接，闭目即飘然上下，如行云雾中，殆魂离而躯壳存乎？余曰：“此神不收舍，服以补剂，静心调养，自能安痊。’芸又欷歔曰：‘妾若稍有生机一线，断不敢惊君听闻。今冥路已近，苟再不言，言无日矣。君之不得亲心，流离颠沛，皆由妾故。妾死则亲心自可挽回，君亦可免牵挂。堂上春秋高矣，妾死，君宜早归。如无力携妾骸骨归，不妨暂厝于此，待君将来可耳。愿君另续德容兼备者，以奉双亲，抚我遗子，妾亦瞑目矣！’言至此，痛肠欲裂，不觉惨然大恸。余曰：‘卿果中道相舍，断无再继之理！况“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耳。’芸乃执余手而更欲有言，仅断续叠言‘来世’二字。忽发喘，口噤，两目瞪视，千呼万唤，已不能言。痛泪两行，涔涔流溢。既而喘渐微，泪渐干，一灵缥缈，竟尔长逝。时嘉庆癸亥三月三十日也。当是时，孤灯一盏，举目无亲，两手空拳，寸心欲碎。绵绵此恨，曷其有极！”

这个被林语堂称赞为中国甚至是世界最可爱最有风韵的真实的丽人，于不惑之年香陨玉碎，客死他乡，真是应了那句俗语——恩爱夫妻不到头。当我们在为陈芸唏嘘叹惋为沈复伤怀的同时，又不禁为她这么样个女子而高兴，毕竟她死在了与自己相濡以沫的丈夫身边。今生分手于此，无碍约定来世，交契于沈复为女陈芸为男的来世，平淡生趣，再续前缘……

有时我也想今生若能得一女子如陈芸者，此生无憾矣！《浮生六记》典出李太白《春夜宴从弟桃花园序》之“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其寓意不言自明，扰攘一世，当放达处当放达，当释然处亦当释然，乐亦过，忧亦过，何须难为自己。再者，人活着不就图一舒心图一快活么，短短几十载光阴，白驹过隙而已，男儿当顶天立地当自强不息当懂得诗意地栖居当知晓利己及人，方不枉到人世走一遭。用情者必当专一，人不痴情枉少年，毕竟红颜易得，知己难寻。和我们一同笑过的人，我们可能把他忘掉；可与我们一同哭过的人，怎么可能忘记呢？仅为爱而活的人是愚蠢的，若不为爱而存活的人则是可悲的。情到深处即为痴，亲践此字的沈复陈芸夫妇二人则不折不扣地演绎了一段必将传颂百代的千古高情，着实令人羡之慕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