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苍天能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我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我的丽儿,是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丫头。这是七岁时,哑舅在一张厚旧的纸上写给我的。
哑舅并不是天生的哑人,他的听力是健全的,只是嗓子不能发音而已。听母亲说,哑舅小时候,在一次午饭时将筷子放在嘴里玩耍,意外的扎坏了嗓子,从那以后就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在家族中,我们这一辈的孩子,名字中间都有一个鹤字。奶奶说我是所有孙女里,最俊美的一个。于是在我的名字里添了一个丽字,再加上姓氏,则是一个很好的寓意——一只美丽的白鹤。
母亲说我出生时,是哑舅踩生的(在我们老家,孩子出生时第一个进到屋子里的人,被称作踩生)提到哑舅,就不得不提到姥姥姥爷及姨妈和大舅那些人。不过我觉得在姥姥那一大家子人里,除了哑舅以外,没有一个好人。姥姥一家人,好吃懒做,几十亩的田地,荒草长的比人还高。秋天一到,姥姥和大舅便会赶着马车,到我们家拉上好几车的粮食。年年如此。
哑舅在城里一位很有学识的老先生家里学做木工活。老先生除了传授哑舅木工手艺外,还教他识文断字。哑舅凭借自己的聪明好学,不仅木工活做得漂亮,还写得一手好字。只是他过于憨厚,每年辛苦挣下的钱,都一分不少的交给姥姥,供他(她)们挥霍。大舅先后定亲退亲的折腾了好几次,挥霍了不少哑舅的辛苦钱。我常常在想,像大舅那样又馋又懒的人,谁家的女儿肯嫁给他呢?
哑舅每次探家都不忘记来看看我,给我带些城里的小吃,和各种漂亮的头饰,为我梳各式新潮的发辫。在我一天天的成长中,哑舅成了我最亲最近的人。
不知不觉中,我七岁了。在杏花飘落后不久的一天,哑舅又来到了家中。从哑舅不断变换的手势,和母亲的言语中,我知道了他们谈话的内容。哑舅爱上了村里一个漂亮的聋哑姑娘——海兰姐姐。可是海兰的娘说,谁出的起彩礼钱,就把海兰嫁给谁。姥姥的态度很冷漠,她说什么时候大舅娶妻生子了,再提哑舅的婚事。这是多么的不公平呀。如果没有人嫁给大舅,难道哑舅就得陪他打一辈子光棍吗?那时,我恨姥姥和大舅他(她)们。
一个月后,海兰姐姐出嫁了。看着锣鼓喧天的迎亲队伍从我家门前路过,哑舅躲在我家草垛后面痛哭流涕。我心疼的走过去,为哑舅轻拭着满脸的泪水:“哑舅,你别伤心了好吗?要是别人都不嫁给你,等丽儿长大了,丽儿嫁给哑舅做老婆好吗?丽儿不要哑舅的彩礼钱。”哑舅将我紧紧地抱在怀里,心酸的泪水浸湿了我柔弱的肩膀。哑舅从此变得消沉了。
七岁生日那天,伯父送给我一个精美的收音机。我不许任何人碰它,只准哥哥和哑舅与我一起分享。每次听到收音机里的广播节目时,哑舅都会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正当我为这一小小的安慰而兴奋不已时。一个不幸,打碎了一切美好,改变了我的一生。
一个凄冷的午后,父亲怀抱着母亲跌跌撞撞的跑进屋子,匆忙的将母亲放在炕上后,惊慌失措的向外面冲去。母亲浑身抽搐着,双手胡乱地挠着墙壁和胸口。墙壁上炕布上皆是母亲痛苦的血指印,母亲不停的挣扎吼叫着,嘴角溢出很多血红的泡沫。我被眼前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浑身颤抖蜷缩着蹲在角落里。母亲渐渐平静了,她将头微微转向我,气若游丝的说了两个字:“丽儿。”我清晰地看到母亲在闭上双眼时,眼角流出的泪滴——父亲与母亲因姥姥年年到家里拿粮食而起争执,母亲冲动的服毒自杀。
院子内外,呼喊声,叫嚷声,混乱一片。我们坐着伯父的车来到了省城医院,母亲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姥姥和那些个姨妈及舅舅们,向太平间蜂拥而入,狭小的太平间被堵的水泄不通。有的躺在地上滚着哭、有的双手拍腿,紧闭两眼面朝天哭……哭闹了很长时间后,我和哥哥才得以空隙,去见母亲最后一面。我摸着母亲僵硬的手,却惊讶的发现,母亲手腕上那块名贵的手表不见了。我怒目圆睁,用脚使劲的踢着姥姥家的每一个人:“谁拿了我娘的手表?快拿出来,你们这帮混蛋,混蛋……”哑舅满脸泪水的抱起我,寒着心走出了太平间。
随着母亲的离去,原本富足的家境,一夜之间走向破落。上百亩的良田及成群的牛羊马匹悉数送人。若大的宅院也已很低廉的价钱出让。
一个月后,姥姥带着大舅还有几个姨妈,对我家进行了厚颜无耻的‘扫荡’在他(她)们忙碌的神情上,我看不到半点的痛苦与悲伤。母亲才刚刚过世呀,那可是他(她)们至亲的人那,为什么在他(她)们心里亲情如纸之薄啊?这是为什么呀?直到今天,我依然无法理解当年的一切。
在姥姥她们不断搬拿我们家东西的日子里,哑舅一次都没有来过。大舅无耻的去拿我的收音机,想送给他未来的岳母,我狠狠的咬了他一口,大舅的手上顿时流出很多鲜红的血来。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拼命的护着收音机,无论白天黑夜我从不离手。——我在等哑舅来,我要把它留给憨厚善良而又可怜的哑舅。
在父亲将要带我和哥哥离开老家的那个清晨,哑舅终于来了。我将收音机高高举过头顶:“哑舅,这是丽儿留给你的。”哑舅噙在眼里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将我紧紧的抱在怀里——这也是哑舅最后一次将我抱在怀里。哑舅留给我一页厚旧的纸张,我认真的看着那一个个工整的字迹,然而却不知道,哑舅想要对我说的那句话是什么。
光阴如水,我送走了二十几个春秋。岁月憔悴了我的容颜,苍老了我疲惫的心。父亲、哥哥和我,这原本至亲的一家人,而今也早已各奔东西。
母亲没有坟茔,因为母亲去世时,过于年青——只有29岁,而且又不是自然死亡的,所以按照祖上的规矩,母亲的骨灰是不能埋入祖坟的。直到今天母亲的骨灰还依然寄存在殡仪馆里。
自从我们搬出老家后,哑舅便杳无音信不知所踪了。有人说他去南方了、有人说他出家了、还有人说他客死他乡了……
我没有再见到过哑舅,他留给我的那张俊秀的字迹,我一直珍藏了很多年。直至我步入学堂后,我的恩师告诉我,那句被岁月风干的表达是:如果苍天能给我一次说话的机会,我一定要告诉所有人,我的丽儿,是天底下最美,最善良的丫头。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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