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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鸡公车AND蓑衣》彭淼

发表于-2008年08月31日 中午12:34评论-0条

1

与诗人刘双红算是同乡,昨日翻他的的《旧稻草》,为卷首中的某节所打动:

一架旧推车立在屋角

像我的一只鸽子

一只再也送不出情书的鸽子

它孤单的翅 在谷茬上露宿

那生动的意象感动着我:一架旧推车__一只鸟。在江南的农家,哪家没有栖过这样一只鸟呢?不管它是否给每一座鸟巢驮来过幸福,但毕竟分担过劳力们的疲累。因此,它就具备了生命体征。在双红那里,小推车吱吱扭扭的吟唱说不定还传递过青涩的爱情呢!这样的推车,几乎就是公输班的木鸟了。

把小推车形容为一只鸽子,当然是诗人诗意的升华,其实我更认为在双红的潜意识里,它就是一只红冠绿耳的大公鸡。在我们这里,小推车的本名就是“鸡公车”。倒转三十年,或者三千年,它们的形象都没有多大区别_在崎岖不平的村路上,两根八字形的扶木,被短短的肩担悬在汗津津的脖颈,恰如两幅飞不动的翅膀;前窄后宽的形状,又似低头觅食的长喙;而吱吱扭扭的轮毂,何尝不是压抑的唱鸣?

鸡公车是我小时的玩伴,每每父亲出工,我总爱赖坐车上,耳贴立架,惯听轮毂的独唱;或者于收工后橫躺于车架,看父亲疲倦的笑,然后做一些稀奇古怪的梦。稍大些时,我也曾身背一根纤索,在车前使劲,试着为大人分担一丝幸苦;或者于背人处,用稚嫩的双臂尝试驾驭,蹒跚撑持,却又每每倾覆。若是父母看到,也没有听到过斥责,大抵他们也是想让我至少学得一些真本事的。

后来,木质的轮毂换成了充气轮胎,据说省力不少。虽然劳动起来没了漫漫悠悠的伴唱,但减轻了农人的幸苦,也是一大进步。我曾于公社粮库,看到那些身强力壮的小伙子,用新推车推来山高的谷包,然后撩起汗巾搧风,用夸张的语气招呼,那一种感觉,绝不亚于而今愤青们开着凌志狂飚。

现在,鸡公车算是彻底退出历史舞台了。双红家的手推车可能还躺在哪座草摞上睡觉,而我家的鸡公车却不知涅槃于哪个冬日的火塘,留下遗憾的,是我始终没有学会驾驭它的本领!

2

也许是先民们有过太多飞翔的梦想,那些经典的遗传都会给予我翥翼的联想。当燕子南去、乌鹊隐踪后,独有它赫然伏于墙头_那一袭黑褐色的蓑衣。

蓑衣的形制与古时的铠甲惊人相似,宽肩窄袖,刚柔相衬,使每一个身着它的人都倍添英气,所以在金庸古龙等大师的笔下,武士们穿蓑衣远比着铠甲的时候多。风雨飘摇的黄昏,侠客们身披蓑衣,头戴斗笠,“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名”,几多神秘肃杀!但如果三代以上先民们是依天而食,那后世的盔甲便是抄袭。让一领江湖染尽了血腥,这背离了造物的根本。

我更喜欢蓑衣的另一种意象,那是柳宗元的“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是王士祯的“一蓑一笠一扁舟,一丈丝纶一寸钩”,更是吾乡农人披蓑策牛、翻耕春早、一声轻吆醒半宿好梦的景致。

“柳叶入水化成鳅”,这是吾乡的传说,浪漫而形象。多年前的春天,我也曾身穿父亲的蓑衣,在池塘边钓过春鳅春鲫,听雨声风声在背上聒噪。蓑衣就如父亲环抱着我,让我忘情于水中的涟漪,欢喜于飘荡的柳叶。如今回想起来,斯情斯景不再,确实“春归无觅处”!

父亲老的时侯,沉重的蓑衣似乎让他难以承受。某一个冬天,我看见父亲蹲伏在水边清洗渔网,巨大的蓑衣装饰着他的背,便定格成一只大鸟的形象。这个形象,一直在我心中无法磨灭。又在某一个冬天,父亲的棺木停在堂屋,我于哭声中瞥见他的蓑衣高挂在山墙上,既像一只巨大的蝉蜕,更像一具灵魂的寄托。

所以我坚信蓑衣是鸟的化身,而这只鸟,是守家的鸟,有着巨大的召唤力。如今,年轻的一辈已经不再穿戴蓑衣,他们撑着雨伞,奔走于四方,但愿他们还记得家乡那首关于蓑衣的老歌:

三岁的伢儿,几多乖!

穿蓑衣,趿草鞋

摇摇摆摆回家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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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浅浅唱点评:

独特的文字,诗化的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