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又是一个雨夜。

今年的雨季似乎较往年长了一些，尽管大多时候只是稀稀落落的雨点。

独自徜徉在街头，灯火昏黄，地上溅起一层淡淡的雨雾，不想打伞。任着雨点稀稀疏疏坠落在我的额头、眉角、膀臂、胸膛……依稀记得去年的光景——下雨的深夜，和她缓缓并行，头顶一把湛蓝色的雨伞，像一方天井，不断有星影陨落。

一段恋情究竟能持续多久，我从没有细细数过。也许三天，也许半年，也许只有短短的一瞥，甚至来不及说句再见。

一起的时光总是很短。清晨，还不等天廓放亮就要起床，各自奔走在城市的两端；中午的时光又总是显得慵懒困倦，咖啡已不足以麻醉神经，只好在电话里她亲昵的耳语间缓缓睡去。只有待到晚上，转过街角的咖啡店，走过一道缓坡，再踱过一家书屋便能和她相拥在清冷的街头……

我总是凝望她清澈的双眸，饱含爱意，凑近她干裂的双唇轻轻的一吻，她的体温就会顺着唇齿直达全身，禁不住幸福的战栗。她总是微笑，露出白皙的门牙，一对酒窝随之隐现。她问我给的爱会持续多久？我抬起头望望星空，指着最亮的星星……看它，直到它从星空里永久的陨落！

小城被一条河水环绕着，像古代护城河那般的围上一匝后再逶迤而去。河边总有许多凉亭星星点点的分布。可以小憩，可以避暑，可以遮风挡雨。我们时常会在傍晚相依而坐，晚风撩起她的细细发丝，裹挟清香一遍遍摩挲着我的脸颊。余晖落尽，看着我们身后的光影渐渐拉长、消失……却突然有了想哭的酸楚，我是多么渴望长久拥有她的爱恋。

我们每个星期会去看一场电影，一起在光影变化间领悟爱情，感受生命。她紧张的时候会死死抱住我的手臂；开心的时候又要前仰后合；伤感的时候会嘤嘤啜泣满眼的晶莹。记得有晚放映的是韩国的《假如爱有天意》，我只需看到一半就已猜出了结局——一个童话般的结局，男女主人公相偎在满是芦花的河畔一起静静的等待夜幕……那是一种期遇中的幸福，没有生离死别，缠绵悱恻；没有命运多舛，聚散离合。他们就这样沿着宿命般情节一步步相爱了。电影毕竟是电影，仅是一组胶片，一个故事，试问又有谁真能敌过现实的宿命呢？不由想起追忆似水年华的普鲁斯特写的一段话“……我们听到她的名字不会感到肉体的疼痛，看到她的笔迹也不会发抖。我们不会为了在街上遇见她而改变我们的行程，情感现实逐渐的变成心理现实，成为我们的心理现状。其实，当我们恋爱时，我们就已预见了日后的结局。而正是这种预见，让我们泪流满面。”

影片结束，我们都已泪流满面——她是因为童话，而我却为了普鲁斯特。

我们经常光顾一家叫做“卡卡西”的西点屋，我很喜欢那里面的味道，闻过就让人感觉一种满足的安稳，身体的每个细胞、每个毛孔都沉浸在一种温暖的芳香里。爱情是不是也有味道呢，也许那就是它了——爱情的味道。

卡卡西的老板是个外地人，通常戴顶白色的厨师帽，总是笑容可掬。眉宇间没有一般生意人那种圆滑世故，能读到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稳重。自然，各式各样的面点都出自他手。店里只雇了一名店员，只负责收钱和找零。其他工作都由他和妻子分担，他的妻子很漂亮，皮肤白皙，身材饱满。尽管已不再年轻，却透出一种成熟的妩媚。他们交谈不多，却看得出他们彼此相爱，透过他们的眼神——他们偶尔相望，却饱含交流，饱含怜惜。

卡卡西的老板为自己的糕点都取了名字——春之恋、茶相思、羊脂球、黑白雨、勿忘我……每种面点俨然隐藏了一段故事，一段爱的故事。我曾仔细琢磨过每个名字背后的深意，并且设想了这样一个爱情故事——一个年轻的糕点师爱上了一位美丽的姑娘，她经常光顾他的小店，带走各式各样的糕点。她是如此的天真美丽，就像童话里的公主。年轻的糕点师却从来不敢表露心机，为此他很苦恼。后来他想到一个办法，就是给糕点取上名字。第一天女孩带走了“春之恋”；第二天带走了“茶相思”；第三天带走了“相忆深”……渐渐的她对此感觉新奇，便向他询问起每个名称背后的故事，一段饱含深情的独白后他望着她的眸子鼓足勇气说出了最后的三个字，他总算向她表白了。女孩沉默了片刻拿过要买的糕点转身消失在深秋的街景里——那是一客包裹了紫色外衣的“勿忘我”。

等待爱情的日子总显得漫长无比，一天……两天……三天……

男孩想肯定是因为自己太卑微了，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完整的生活。

后来女孩又出现了，笑容更加无邪，面庞更加娇美，他们就此相爱，要到永远……

二

喜爱花的人都该有一颗花一样纯洁的心灵吧。

她喜欢花草，却不是花店里的玫瑰，不是百合，不是茉莉，不是夜来香，不是紫藤，不是康乃馨……她只喜欢山野里零星散落的野草，开满各种各样的花瓣，它们叫不出名字，分不清色彩，甚至连形状都难得描述。

大多只是细细的花茎，花瓣脆弱得多看几眼就要折落。偶尔会碰上一株含羞草，她便如获至宝，凝神屏气，待到叶子恢复了精神，又要伸出手戏弄一番，简直是个孩童啊！而正是她这种天真、无邪、可爱善良深深吸引着我，让我迷恋，让我深陷。我们就这样一起度过了多少月色撩人，光华四溢的夜晚。

人若能永久的活在童话里该是多好。由于工作的原因我要离开她一段时间了，上车前她递过一客卡卡西的“勿忘我”。

那是一个没有河流小溪的城市，汩汩流淌的水源都被残忍的埋到了深深的地底，上面是钢筋水泥，高楼建筑。公交车不再空空荡荡，人群也不再稀稀疏疏。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街头，到处紧张杂乱，到处纷繁喧嚣，空气污浊，阳光灼眼。我每天吃三块钱的凉面，喝一块钱的豆浆，兀自飘过市井，不停穿梭……

寂寞，从未展现过如此残酷的面孔，尤其是漫长无边的黑夜，它们像是漫空游走的幽灵，终于在城市的某个角落找到了宿主，一古脑钻入我的身体残忍的啃噬我的肉体，我的灵魂，我感觉的不仅是身体的孤独，还有灵魂的孤独。此时，思念已是钻心的痛楚，她的体温成了隔世的传言。

争吵，那是第一次争吵，我试图忘却工作的焦躁，我试图安静，我试图平息，然而一切皆是枉然，她挑战了我忍耐的限度，我开始咆哮，开始怒吼，歇斯底里过后彻夜未眠。没有她的日子里我开始反思，反思我的生活，反思我的工作，反思我们的恋情。在我之前她有过深爱的男人，他们牵手，他们结伴，他们谈笑，他们亲吻……那是个标准意义上的成功男人，财富、事业、背景、前途。不知出于什么原由她独自在深夜买醉，与我邂逅在那个下雨的街口。懵懂间我坠入爱河，落入情网。

冷静，能让我想起一些平时忽略却又千真万确的事实——她手腕上无故多出的手镯，脖颈间晃人眼睛的坠子，起身回避的来电，偷偷窃笑的信息……我越想越蹊跷，越想越着魔。时间的虫子不停的嗜咬我的神经，我脆弱的情感防线。“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这绝对是骗人的鬼话。

果然，待我回到小城，前来接站的除了她又多出一个衣冠楚楚的男人，他含笑致意，我俯首称臣。

一阵风吹过，尽生出些许凉意，我猛然回神，已走到了“卡卡西”门口。门窗紧锁，门帘上一张苍白的复印纸在风雨里摇摇欲坠，上面赫然显现几个大字——此店转让，价格面议。

夜色，深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