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诗人在黄州

看见时光的水声又涤绿了那片堤岸，你走过去，沉寂了一冬的心事，也开始有青青的萌动。

一夜细雨，翠竹乍然又抽出一截新篁；桃花们闹闹嚷嚷地笑上枝头，短短的芦芽在澹然水波中发出光亮。你走过去，肩扛锄头，要到城外东坡新开的园子种植蔬菜。且不管春江水暖到底是谁先知晓，鸭耶?鹅耶?还是弄舟江渚的渔人或者早起涉水的樵子?

只要有河豚佐酒。你这样想着，把锄头从左肩换到右肩。阳光落在水面上，千年以后，还是幽幽的绿。

22、江南雨

杏花。春雨。江南。

而我来到江南的时候，杏花已经开过，春雨倒是纷纷扬扬下个不停，真有点一缕愁魂、将断未断的感觉了。这使我想起杜牧那首传诵千年的诗篇《清明》。此时此地，斯人斯景，何其相似乃耳？只是没有牧童，持一管芦笛为我指点杏花村的去处。小杜想必在那酒肆里已醉了千年，千年之后我来寻他，走进江南雨季，就再也无法走出去了。

走不出去也罢，就在这江南雨里寻幽探胜，岂不别有意趣?奈何举目四望，烟迷雾锁。近处倒是能看到八、九户人家临水照影，三、两棵老树乱藤纠缠；稍远的地方就白茫茫一片雨幕．看不见什么了。正在着急时，忽闻棹橹欸乃，雨幕中先现出了船家妹绿衣红裳的影子，接着见一只小船儿悠悠漂来。我禁不住睁大了眼睛，恍惚似进入了画境一般。

吟咏江南的诗句颇多，因下着雨，就又想起了“江南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两句。问那船妹子，说是附近没有什么寺院，不禁有些索然。又一想，江南偌大，为何寺院偏偏要建在这里？复释然。不过近处没有寺院，远处肯定有寺院了吧？为何听不见寺院的钟声传来？莫非那钟声也被这春雨淋湿，飘不出飞檐雕栏了吗?这样想着就想出了神，不知此身何身、此地何地了。站在船头，纷纷的雨淋着我，感觉好像成了江南第四百八十一寺，静静伫立在一首古诗的意境里，不知会勾起谁的相思？谁的乡愁?

灵魂出窍之际，船身一震，停了下来。耳边似有低唤：“客官，该下船丁。”抬头看时，船妹子并未说话。远处霁云相照，水光潋滟，雨已停了……

23、小　镇

魂牵梦萦着江南的一个小镇，却把它的名字给忘了。只记得小镇前临碧水、后倚青山，其古雅拙朴之状宛如一首耐人寻味的小令。我敢肯定，它至少已被古往今来的游子们醉吟过千回!

我去小镇的时候，古道上的酒肆仍在，酒肆垆边似月的人儿仍在，依旧是皓腕银镯玉齿，软语唤客来坐。悠悠古风扑面而来。使我未饮而已醇醪满怀了。微醺之中，听到窗外雨打芭蕉的声音。又看到远处空濛的山色，便认定这是和苏东坡的“攲枕江南烟雨，杳杳没孤鸿”在同一场雨中。只是不知道是我到了苏东坡的那场雨里呢?还是苏东坡的那场雨一直下到了今天？

正自恍惚，忽又听得车轮咿呀，马蹄清脆，由远而近，由疾而缓，终至酒肆门前停了下来。急忙出门来迎，但见细雨空巷，人骑俱杳；并没有什么油壁香车玉花骢在门外，只在古道上发现了两行辙印、一串蹄痕。细看时，那辙印和蹄痕都早已生着点点片片的苍苔了……

凭栏远望这际，层云忽开，霁虹照眼。水中天被一桨划破，船歌沿澄江迤逦而去，孤村绕水，青山堆螺。江南之丽之媚，真要让人生出“游子只合江南老”之慨了。我的喉咙痒痒地，也想吟一遍那首小令，垆边似月的人儿蓦地揿响了收录机，现代摇滚的节奏惊得满廊竹影徘徊欲舞。庭前榴花也颤颤地落下几片花瓣来……　

魂牵梦萦着江南的那个小镇，却把它的名字给忘了。其实何必定要记住它的名字？只要吟着那首小令，便就又回到了那个小镇里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