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又下雨了。入梅以来，濠雨成灾，媒体天天报道各地灾情，股市跌了，雨情涨了，生活因此更加无奈。

我自诩是喜欢雨的，甚至将自己的博客取名为“梦回听雨”。子夜梦回，好梦难续，闭着眼静躺在床上，听雨打屋顶的滴滴答答声音，倒也平添几分落寞的雅意，脑海里生出许多幻像，一些和雨有关的物事便会涌上心头，挥之不去，比如今晚我就想起很多久违了的诗句，有的记不真切了，像白居易“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写的是孤灯只影暗雨敲窗，很有江湖夜雨十年灯的悲怆；姜夔“老去无心听管弦，病来杯酒不相便。人生难得秋前雨，乞我虚堂自在眠”道尽了晚景的凄凉；方岳“竹斋眠听雨，梦里长青苔。门寂山相对，身闲鸟不猜”似乎大有禅意；温庭筠“梧桐树，三更雨，不道离情正苦。一叶叶，一声声，空阶滴到明”却又缠绵悱恻，美到极致。最喜欢的，还是苏轼那首《定风波》：“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料峭春风吹洒醒，微冷，山头斜照却相迎。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睛”，诗人豪情万丈，惯看人生烟雨，竹杖芒鞋，徐行吟啸间，荣辱得失便也随风雨散尽；至于李商隐“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却又思乡情浓，不能自已。

我是一个睡眠很差的人，最难熬的就是夜晚。遇到深宵无眠，便会起身找一些老唱片，放几首关于雨的音乐，比如孟庭苇“风中有朵雨做的云”、“冬季到台北来看雨”，张宇“雨一直下”等等。喜欢神秘园的那首“雨天”，只是旋律太忧伤，常常听着听着，触及到内心深处某些情结，忍不住内流满面。

雨夜不能抽烟。香烟是寂寞的主儿，只会增添你的孤独；也不能品茗。茶能提神，让你头脑清楚，便会想起很多苦痛的往事。最好是顺着雨声无意识地冥想：今夜的雨蒸发自哪里？是江南还是江北？是荷塘还是湿地？在蒸发之前，它曾在哪里流淌？曾在何处荡漾？它曾浸润过谁家的麦地？那村姑晾晒过的花衣裳，其中的水滴是否成了今夜的雨，点点滴滴，又回归了大地？那荷叶里滚动的露珠，是不是正敲打在窗上的那一滴？如果是，它来自哪一片荷叶？那片荷叶又在哪里？它是依然鲜绿，还是早已凋残为泥，完成了短暂一生的蓬勃绿意？如果不是，那一滴敲窗的雨，究竟该有着一段怎样的底细？

感性的人情绪常常会受到环境影响，有时候因了外物的变化，突然会迷失自我，好像庄周晓梦迷蝴蝶那样，不知自己化身蝴蝶还是蝴蝶托身自己，尤其在这样静谧的雨夜，恍恍惚惚中，雨点神秘而疏离，莫测而恍然。谁也不知它曾有过怎样的经历，怎样的过去，或许它就是一滴雨，不是离人的泪，和缠绵的爱情无关。

看来我是庸人自扰了。

雨越下越大，已有滂沱之势，它们飞速而下，密密麻麻，中间还夹杂着风雷声。如果在白天，凭窗远看，雨箭射向大地，又溅起来，然后跌落，汇集成水流，冲刷着地上的肮脏。也许雨中还有人在拼命奔跑，想找一个温暖的屋檐避雨……这个世界永远都是这样，有人在窗前观雨，有人在雨中挣扎。

忽然想起傍晚我站在阳台远眺夕阳的情景。那时，天上布满了美丽的风景，它们是云，是霞，是虹霓，灿烂得炫目，美丽过我们生命中的许多个时刻。但有谁知道，是不是因为美丽得过于沉重，才导致云霞崩裂，倾天而下？是不是天空容不下太多太沉的美，才用滂沱的雨作一场彻底的裁减？是不是那无形的大力神过于劳累与疲惫，才使得漂浮于空中的湖泊有了这样一场狂怒的决堤？

倾盆而下的雨，它们是用噼啪之声，在与天空作着绝然的告别么？

今夜，一个寂寞的人不再寂寞了，因为这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