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要直接书写某一个人，那一定是为了助她成长，也助她身边的人成长。成长的要义不在身体与知识的嬗变，而在性情与智慧的历炼。如果不能达到这样一种状态——兼具善性与神性，兼容自我与他人，兼明世俗与道德，兼望幸福与真理——无论她如何自足或自欺、自傲或自谦、自强或自弃，都无所谓大成，都不可能拥有宁静心态与美好未来。

近似程家此女者不多，因为她身处乱世，尚能留存率直、无忌与真性情的余味：少见掩饰，即使有意掩饰，也会自行暴露；不多思虑，即使有所思虑，也只在经验、感觉与冲动的范畴；一有风吹草动，她必烦躁难安，抑或喜怒无常。此外便是一种劲头，比如不服输、不示弱、不自怜之类，也使她风风火火，奔腾不息。

我却重在探析，对此一生命：她究竟从何而来，将要从何而往；有此一生的使命与大愿，是不是只在生存与生活本身；如果她确曾迷失，迷失背后的推手是谁；如果她确该清醒，清醒的途径又该何处寻觅？我以慈悲之心打量以往，以浩荡之意观照将来，她的历程如日月在天，毫无遮拦。

那是无数无数劫以前，她与我们一同穿越层层宇宙时空，一步步下走三界。临行前她与她的父母告别：我不能不有此一遭，它日我一定回来。她与她的众生告别：你们都不要伤悲，我必以我的伟大成就，力挽狂澜。她亦与我们彼此叮咛：如果有朝一日迷失，你一定将我呼唤。我们先后进入尘世，也便一同进入尘世的轮回。我们曾经同朝为官、忠奸分明，也曾经并肩作战、同仇乱忾。因其好胜、高傲而惯于封闭的性情，一度伤及诸多生命；因其真诚、善良而少有顾忌的禀赋，她亦广结良缘，施惠众生。至于今日，和她相关的人们除开彻底淘汰的一部，无不存活于当前，且大多和她有所牵连。其中，包括她现在的亲邻、朋友与同事，也包括并不友善待她的许多“敌人”。但是，他们都不是她万古以前天堂之家的亲人或子民；即使她所挚爱的今世夫女，也只是她千百世千百夫女中的两个；她曾一世世因为情意而欢笑、忧惧、九死一生，只是今世失却一切记忆。

她和今世所有生命一样，只有三种去处可以选择：返本归真，回到原初天地的家园；六道轮回，继续苦乐无常、迷茫无知的人生；沦落地狱，直至消没殆尽。宇宙中众生，只要明白的一面尚存，无一不想挣脱三界之苦，无一不想远离暗无天日、漫无始终的地狱熬煎。无论饱受后天观念束缚与制约的人们是否相信，谁都有且仅有如此这般的选择。那么，她的状态如何，她与三重去处的标准相差多远，她到生命的尽头还有多长时间或距离？

其实，无论表面具备多少人所津津乐道的优点或缺点，都已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最大的危险在于：其一，有心求神问卦、先知未来，无心坚信佛道神真正存在。因此，如果她也烧香、求签、拜佛，多自有所欲求的俗念，并非真正有所信仰；几乎她的所有思维、逻辑与言行，都以唯物、无神、进化及“科学”观念为指引，难见拈花微笑、佛性顿现的灵光。其二，有意追求知识、强化能力、敷演聪明，无意敞开心窍、海纳百川、寻觅智慧。也许她能倾听别样的议论，但她从不打算调整固有的视觉，并在任何触动、冲击之后，完全回归最初一副茧壳，死命自缚。其三，足以展现善意、热情与单纯，难能突破为私为我的局限。为私之谓，不在利益之私，而在争斗之意强烈；为我之谓，不在一心为己，而在只从自我的感觉出发，不易从整体背景与他人处地一想。

由此，她必催生种种表象：乐于询问命运，不时忧戚人生，恨不能人人都为她掐算一把，人人都能首先保证、言说她的大好明天；乐于展现家庭幸福、事业小成、生活平顺的良好感觉，并想千方百计以维护；“战胜”、“打败”之辞常常溢于言表，争较、恼恨之气不时形诸容颜，泼辣、莫名之举屡屡加诸对象；为夫女计，甚至想以毁灭自身的根基换取丈夫的前程，甚至施用药物的手段控制小女的身高或体重；为友朋计，每一句话都想掏尽并且反复掏尽，每一件事都想做透并且不断翻覆，每一颗心都想用够并且不辞劳苦；可能在幡然醒悟之时能够确知错失、诚表歉意，但转眼之后往往故态复萌，难改习气；可能在某时某刻突然感知真理，但最终仍以一贯的心态与持守，将自我防护得密不透风；不知天高、地厚与宇宙大道的威严，故敢说不思天堂，不惧地狱，不怕失尽当前所有的一切物什。

诸如此类，以天道及当世自救之理衡量：其真并非大真，因为内里夹杂有复杂的人心；其善并非大善，因为内里混和有变异的观念；人一旦缺失大量包容的气度，她必不断伤及自身与他人；人一旦被狭隘之至的表面感觉麻痹，人必堵塞可资领悟真理的一切通道；人不知道德、因果、轮回、宿命的根本，人就只能在无知无觉中积累罪业，自毁根基；人不知当前宇宙的巨变与人类的大势，人就只能随波逐流，犹如盲人骑瞎马，夜半临深池。譬如人各有命，她怎生主导家庭任何一人的走向；人各有志，她本该给人留下足够的空间和余地；正负同在，即使抱持好意，也常因时机不到而横生事端。

究其原因，罪在当世机制，早将好坏、善恶、正邪的标准扭曲，更使纯正、大忍、明晰的人性异化。铺天盖地而江山一统的舆论环境，只能使身陷其中的人们，彻底割裂中华儒释道神传文化的正信传统，完全迷失人之所以为人的来龙去脉。我们又被种种弥天大谎覆盖、包裹与渗透，即使大脑装进的主要是知识，也主要只是知识的垃圾。我们的头顶还悬有千百柄利剑，身边还环绕一群群鹰犬，即使我们拥有真知灼见，也无从自由表达。中国人已整体缺失修养道德的本心、求索真理的勇气与争取自救的方向，因此无论谁个迷茫、无助、徒劳拼搏、枉自挣扎而似程氏，都不能首先归罪于他们自身。

然而，事情还在进程之中，我仍可乐见：虽其主体意识颇为模糊，但其先天意识依旧清醒，一旦某日为她所捕捉，她必恍然大悟；虽其后天的观念已将天性湮没，但诚善、柔韧一类天然的品质依旧强健，一旦后者成为主宰，她也就自然而然切近大道。她不需要做得更多，只需更多建立世道人情的参照，她就可以找到相对准确的位置；只需约略梳理传统文化中的信仰脉络，即能感知神佛慈悲、天理昭昭、善恶有报的宇宙真相；只需全面浏览当代人类灾祸、异变的契机与正邪、善恶泾渭分明的界限，即能作出明确无误的选择。

她是聪明的，迟早可能具备大智慧；她是灵动的，不可能紧抱一棵枯树不放松；她是善良的，当然应该明白我写此文的善意心态；她是渐渐能够反省的，当然应该能够借此不断对照，不断升华。玄机不可轻泄，悠悠尘世，芸芸众生，几人不迷？不怕其它，只怕迷在其中，乐得其所。呵呵。

2008-4-13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