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我,请你牵着我的碎花裙子走向春天的深处;如果不爱,请你像黄昏一样隐去,迎面而来的风啊,带我走进浓情的黑夜……
绿禾,坐在一圈淡蓝的烟雾中,丈夫还没回来,孩子去了她奶奶家。打开电视,一片寂寥的草原,掠过藏骜凶煞的眼睛。绿禾的心突然一颤,这道光是那么熟悉,她裹紧了睡衣,任思绪飘到二十年前。
秋季,村子里到处洋溢着穗香,麻雀不时围绕着田野,向天空快乐地叫着。绿禾放学回来,家里空无一人,想象着母亲正背着一跺高粱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这时,天渐渐黯淡下来,雷声正滚过村庄,绿禾抓起一把雨伞,朝大山跑去……
那块熟悉的自留地,没有了母亲的身影,地里残存的高梁,在风中激烈地摇摆。镰刀被搁置在一个角落里兀自呻吟,母亲的气息扑面而来!绿禾疯狂喊着:“娘,啊,娘,你在哪里?”山谷的回音和着顺势而来的雨点,让一个十岁的小姑娘晕玄。嗓子喊哑了,天昏地暗找不到来时的路。绿禾记起前几天,王婶来家串门,告诉母亲,有人在青杏岭发现了狼,上地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绿禾不敢想下去,她跌滚着爬到山下的公路上,朝家的方向走去,一路上,她侥幸地想着母亲正在灶台边忙碌,准备一家人的晚餐。
大门虚掩着,雨水疯狂地打着树上的秋千,绿禾喊着:“娘,娘……”屋里却传来父亲的怒骂声:“喊什么喊,你娘被狼吃了,回不来了!”绿禾望着醉醺醺的父亲,再也按捺不住了,她用劲十年的力气,向父亲扑去,她用指甲使劲掐父亲的脸,用牙齿咬父亲的手,她哭的喘不过气来……
砰砰的敲门声,是丈夫回来了.时钟敲击着午夜的窗棂,看着自己的男人倒在床上,已酣然入梦。绿禾擦干泪痕,也疲惫地睡去!
早上,第一缕阳光还未照进梦里,就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电话是父亲打来的,他苍老的声音,有些含混不清,但绿禾早已知道父亲的意思,今天是清明节。
丈夫显然不会陪她去母亲坟前祭扫,自从结婚,本来就很现实的丈夫,把婚前仅有的浪漫也丢失的无影无踪。好象除了挣钱养家,他不再考虑别的。
绿禾很想知道昨晚丈夫为什么那么晚才回家,话到嘴边,突然觉得自己很傻,也不愿弄清答案,又把话咽下了。
绿禾,把头发盘起来,插上一朵紫色的小花,一身淡蓝的牛仔,一双洁白的旅游鞋,她背起一个大兜,里面装满了母亲生前爱吃的糖果、点心,一沓厚厚的黄表纸,还有几棵带着泥巴的指甲花……
父亲,已经站在坟前,他的背影把整个土堆都挡住了,与近旁的一棵松树是那么相似。绿禾微微叫了声“爹!”他这才发现绿禾,父亲银白的头发,在绿禾眼前晃动,不敢看此刻父亲的眼神,她怕看了之后一生都忘不了。
绿禾掏出包裹里的祭品,跪倒在清明的细雨中,父亲说:“孩子,我们回去吧,我给你包了你最爱吃的饺子”。“不了,我下午还上班,你回吧.”绿禾咬着嘴唇,一口拒绝了父亲。多少年了,绿禾与父亲说话时一直是咬着嘴唇,有一次竟咬出了鲜血,把她的白丝巾染红了一块.父亲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绿禾把指甲花埋在坟头,说:“娘,过几天,它们就会盛开,就像小时候你种在咱院里的指甲花一样好看,娘,我走了……”
绿禾紧紧握着返程的车票,就像握着母亲的叮咛,母亲走后的那些日子,绿禾真不知是怎么过来的,当时记得家里来了好多人,他们穿着警服,把父亲带走了。很快父亲又回来了.再后来,绿禾从婶子的嘴里套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天父亲醉酒后,到自留地里找母亲,劈头盖脸地就骂上了,闲自家的高粱穗没别人家的好,怨母亲在施肥的时候偷了懒。母亲反驳了几句,父亲就轮起镰刀向母亲的脸上霍去。母亲丢下火红的高粱,哭着跑了……
听婶子说,母亲先是到了三姨家,三姨夫是个怕事的人,非要劝母亲回去,还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三姨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非要留母亲住几天。当天晚上,母亲就偷偷地离开了,她不想给小两口平添麻烦。一路走啊走的,母亲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她兜里掖着三块钱,还是当时她收高粱的时候,想给绿禾买白面镆回家的.此时真了她的救命钱.她花了两毛钱搭了辆马车,到了一个小镇上。已是傍晚,一个大户人家收留了母亲。那天晚上,母亲躺在一张陌生的大床上,眼泪像离家时的那场雨,汹涌而来。母亲哭着睡着了,就做起了恶梦,她梦见,绿禾生病了,哭着喊着要娘。
第二天,母亲就辞别了那户人家,回到了自己的村庄.母亲不敢进家门,她住进了婶婶家,她本想等事情平息一下就回自己家。没想到听父亲扬言:等母亲回来,就打断她的腿,要了她的命!又加之婶婶和叔叔一副难堪的样子,善良的娘真是走投无路,她跑到了自留地里,把剩下的高粱全部割完,装进了袋子里,又把剩下的一块钱,用小石头压在地头上,然后朝着胸口,举起了那把握了十五年的镰刀……
绿禾从此恨透了父亲,父亲也因此戒了酒,他开始辛勤劳作,不久,把一个残败的家经营的富裕起来.他供绿禾上学,分配工作.多少年来,他任劳任怨,只求女儿的原谅。
绿禾二十岁的时候,就把自己嫁出去了,爱人亚东是她的顶头上司,他伟岸正直,待人宽厚……
“姑娘下车了!”司机催促着,打断了绿禾的思绪。
下车后,雨已经停了,春风迎面拂来,把绿禾头发上那朵小花,吹的无影无踪。丈夫曾说过,紫色太忧郁了!可绿禾喜欢,紫色,这种颜色会让她想起院里飘落的梧桐花,会想起母亲拱腰打扫庭院的情景。
手机响了,是文员小李打来的,下午公司有会议,她必须参加。绿禾先搭车到了公司一楼.在洗手间里,她掏出化装包,精心描画了眉毛、口红.最后把头发散开,打了摩丝,绿禾对着镜子自信地笑了。当年,亚东就是看中了她的气质如兰,还有那份淡淡的忧郁。
会议快快开始了,亚东还没有来,作为部门经理,还有重要的工作计划要汇报,大家窃窃私语。绿禾拨通了丈夫的手机,无人接听.绿禾抱歉地向大家挥挥手,各自散去。
整个下午,亚东也没有来,晚上快十点的时候,他回来了,一脸的歉疚。绿禾坐在餐桌旁,孤独地等着.饭菜已经凉了。丈夫说,已经吃过了,今天遇到了个大客商。说完就向卧室走去。“亚东,我想跟你谈一谈。”“又怎么了?”他一脸不耐烦。“你是不是有外遇了?如果是,请你一定要告诉我!”绿禾开门见山地说。“禾,别多想了,都是些工作上的应酬。”亚东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又是一个长夜,窗外月光如水,正轻柔地流淌成河,屋里朦朦胧胧的。“快接电话,快接电话……”客厅里传来手机铃声。绿禾赶紧下床,跑过去一把抓起手机。“亚东,你睡了吗?我睡不着.”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传来.绿禾的手像被电了一下,手机无声地滑落在地毯上。“怎么了?亚东,你怎么不说话……”还有什么,绿禾已经听不清了,她只觉得从头到脚的冷,这一夜她高烧不退,恍惚中,亚东紧紧握着她的小手,丈夫的体温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烫过,难道他也发烧了?
第二天清晨,绿禾微微地睁开双眼,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屋里一片洁白,护士的身影在远处晃动,头上的点滴发出一声声呻吟.“你醒了?快看看你的手机吧?都响了好几次了!”护士走过来说。绿禾接过来一看,有十个未接来电,其中九个是亚东打的,还有一个是父亲的。
绿禾又闭上眼睛,她不喜欢病房的苍白,她想象着老家已是漫山遍野的迎春花,母亲正握着镰刀,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山顶攀缘。
绿禾拨通了家里的电话,“喂,喂,说话啊,你是,是小禾吗?”父亲的声音颤抖着,“爹---”绿禾好久,才憋出“哇”的一声。“孩子,究竟发生什么事了?今天回来吧,小禾,爹想你了!”父亲焦急地说。 放下电话,绿禾忽然想起大二的时候,高老师说过的一句话:她说,“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就算高个子顶不住,还有地接着呢。”她还说,“无论发生什么,父母是你永久的归宿!”说话时,高老师已是泪水盈眶。后来才知道,那时高老师刚刚离异,抚育着未满三个月的女儿。
出院了,亚东的车停在医院门口,他为绿禾殷勤地拉开车门,绿禾看也没看,掠过那辆乳白色的轿车,径直走向故乡的车站.此刻这个孱弱的背影是那么高大!
汽车徐徐靠站了,父亲佝偻着身躯,抄着双手,站在黄昏的风中!夕阳西下,绿禾又看到了满山遍野的迎春花。
本文已被编辑[燎原百击]于2008-2-23 23:38:56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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