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遇见她是在1828次列车上。
那时,我的内心正被一大团絮状物包裹着。刚从技校毕业,学校派我前往茂名实习,未卜的前程像黎明前若即若离的光点,雾色很浓,让我看不清前路的方向。
想到要离开生生相息的故乡,伤感的情绪就从心室里蔓延出来,形成丝丝酸涩的介质,让我的眼睛挣扎不开。
而她也是那样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左眼移向车窗,流溢出淡蓝色的忧伤,那种忧伤随意地抛向窗外,又被侧影的物象反射回来,仿佛黄昏里被光线模糊过的水纹。
02
我和她的相遇注定就是一场长久的沉默。沉默的背后,是黑暗一层一层包裹我们无息的情感。
灯光透过玻璃放射出两米左右的距离,黑暗便迅速占领枕木的边缘。当所有物景都被黑暗取代,车窗内渐渐沉寂下来。广播停止播音,灯光间隔熄灭,只余下车轮有节奏地撞击铁轨的声音。
很多人沉沉地睡去了,唯余她清晰地望着窗外。突然想起有个作家说过的一句话,我感觉她是寂寞的,她只是看着自己的影子说不出话来。
那么我,这一夜也应该是无眠了。
03
随手打开一本不久前收到的诗歌杂志样刊。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停在自己的文字面前,心还是会隐隐发热。
这么多年了,诗歌依旧能够让我笑,让我哭。我是个爱诗的人,常常把写过的情感藏在心底,时间久了,就会发酵出介乎于爱恨之间的陌生感。
于是只有合上书,轻抚眼眶,我是希望把丢弃的希望寻回的。
这一切,却被她悄悄地收在了眼幕里。
我相信情绪是可以传染的,而我手中的诗刊,就成了传播这情绪的微妙介质。
04
我们的交谈便从这本诗刊开始了。很安静,很小心。在黑暗的边缘,呓语一般的声音在微弱的光线里悬浮。
她说,现在读诗的人很少了。然后她又说,诗真的很好。
简单的开场白。如同朝着黑暗的空气里,随意吐露潮湿的分子。她的眼神忧郁而落寞,确实是一个诗一般的女孩。
她缓缓地拿起我放在桌上的诗刊,翻到的那页正是我的诗。我的心扑通地跳起来,好像我的孩子突然暴露在华丽的舞台上面,无依无靠。
长久的沉默。然后是絮叨般的朗诵。最后她放下书,说,我想这诗是你写的吧!
我笑笑。说,你也写诗,对不?
不,我不写。也许曾经是写过的,但是忘记了。
是这样吗?我感觉你是一个用诗歌方式生活的女子。
她也笑笑。接着又是长久的沉默。仿佛扔到湖面的石子,在击起短暂的波纹后,深深地沉入湖底。
05
夜行的列车最易碾碎时间的脚迹。天光在速度的对比之下,拉长身影。有的人已从夜梦中惊醒,接着的动作是摸摸身上的钱夹和手机,得到确认后,会揉揉惺忪的睡眼,朝厕所望去。
她靠着车窗睡去了。短发顺着脸夹垂下来,覆盖了大半张侧脸。嘴角有轻微的淡笑,安静得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孩子。
我的头很痛,但还是强忍着不趴下。窗外起伏的连山渐渐清晰。山影变换的角度在列车的时速下充满画面感。
可是,我眼角的余光一直被她熟睡的身影占据着。
06
她被手机轻微的振幅叫醒了,缓缓起身打开手机盖,银光映在她的脸上,连同斜射进来的天光,形成一张华丽而不妖艳的脸,如出水的芙蓉,深深地投入我的内心。
那一刻,我感觉她很美很美。
她的脸上渐渐露出甜美的笑容。关上手机那一刻,她不断向我投来令我诧异的目光。
我问她,有事吗?
她说,我们来玩扑克吧,诗人!你应该不是那种只会写诗,不食人间烟火的家伙,对不对?
我这下是真的惊讶起来了。好奇怪的女子。她让我读不懂了。但是,我的情绪还是高涨起来。毕竟,我是想从她身上看清点什么的。
07
玩的是网上流行的斗地主。我,她,还有临座的一个小男孩。
轮到我和她打一方的时候,她老是习惯性地传来俏皮的暗号。可我常常不予理睬,搞得她不知所措。
她仿佛生气了。发牌的时候故意把地主放在我那里。
你干吗要欺负人家小孩子。
我用的是川音。我知道周围能懂我话的人不是很多。尤其,我身边的小男孩是听不懂的。
她说,我那有!她又说,我们玩牌都是这样玩的。
她说的也是四川话。我的判断没错。我笑笑,然后回应她一个诡异的表情。
接下来,轮到我们打一方的时候,她就直接用四川话叫我出牌。我依了她,但还是不忘一直数落她。
我问她是做什么的。
她说,她在广州的食品厂上班,这次回去是为了看一个刚参加完高考的朋友。她又说,昨晚还在为她担心呢,刚才发来短信,她已经被复旦大学录取了。
我说,难怪你昨晚和现在情绪差别这么大。祝贺她了。
她忍不住笑,但看到我身边小男孩怀疑的眼神,还是强忍了下来。我不知道她为什么笑,我在怀疑她刚才说的话的真实性。
果真,小男孩说不玩了。她突然很着急,随即又开始埋怨起我来。此刻的她与昨晚的她已判若两人。
08
光线变换着角度切割进车窗。热度渐渐由强烈变得微弱,最后全部消散进夜色里。
列车已经摇摆了二十几个小时。我看表,已经是傍晚八点。胸中油然升起了一阵失落。再过几个小时,我就要下车了。
她还是那样乐呵呵地望着我,跟我讲她朋友的事。从她口中我得知,她的朋友也是个写诗的人,但是因为高考便放弃了。她说,她的朋友有段时间是麻木的;她还说,她那朋友又开始写诗了,而且参加了广州的一本文学刊物举办的诗歌大赛。
她说的那个大赛,我也参加了。只是作品投出去后,就淡忘了。很多东西在时间的磨合下,容易变轻,变淡。
我笑着说,我一会下车了。
她说,知道啊,好有七个小时嘛!
你知道我在那里下车?
知道啊,茂名嘛!
“知道啊,茂名嘛!”你很奇怪耶。你是聪明,还是什么?为什么知道我那么多。
你叫仁叶,1987年出身于四川,2003年开始写作,在很多杂志上发表过作品。你在技校念的是电子,这次是到茂名实习,对不对?
我有对你说起过吗?
别说这个呐,你先吃一点东西,然后睡一会儿,这么久都很少看到你睡觉吃东西,到下车的时候,我会叫你!
嗯!
09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
她安静地坐在我的对面,左眼移向车窗,流溢出淡蓝色色的忧伤,是我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
我说,我快到了。
她说,嗯,还有三十多分钟。
我说,把你手机号给我吧!
她说,你会记得我么?
我说,会的,我会给你发信息。
沉默。在凌晨3点,我们再一次陷入沉默。
列车很快到站。我起身下车,在出站口,我还是忍不住回望了一眼。我看到她轻轻地对着车窗挥手。
那一刻,我的鼻头突然就酸了。
出站,然后坐上公司派来的车,一切都理所当然了。我低头沉默着,顺着公司安置办的安排,有再多的不公,我也欣然接受了。也许,很多东西在这个时候已经变得微不足道。
10
第三天,我给她发了第一条信息。我问她安定下来没有。
她很快回了。她说,她现在很好,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节奏。她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想起给她发信息。她还问我,刚来这里习惯不。
被人关心,被人想念的感觉是无比幸福的。连日来失魂落魄的情绪终于得以好转。我想,无论我们空间距离多远,我依旧能感受到她的存在吧!
文字转化成无形的电波在空中穿行,经过移动终端的处理后,成为心中的暖意传至全身。
她告诉我,她的朋友有读过我的诗,而且非常喜欢。她说,她的朋友爱上了一个打工诗人,无法自拔。
我说,我也是打工诗人。
她说,她的朋友脑子进水了。
我说,你呢?
她说,她没有说话。
我又问她朋友叫什么名子。
她说,呀枝。
呀枝。呀枝。
这个名字在我脑中翻腾过两遍之后,终于明晰起来。我曾经在一本校园刊物见过她的诗,清新、细腻,是我非常喜欢的诗作之一。那首诗,我至今收藏着,只是渐渐淡忘是呀枝这么一个人写的。
我发信息过去,我很想见见你这个朋友。
她回信息说,可是她在四川,哦,对了,如果她参加广州那个大赛获奖的话,她会来广州的。
我说,要是她过来,我就来广州看你,顺便见见她。
她说,真的这样吗?你是过来看她吧!
那一刻,我无话可说了。我也搞不清楚是诗歌重要,还是她在我心目中的地位重要。也许我看重的还是诗歌吧,因为她是个诗一般的女孩,我才如此想靠近她。
她好像是真的生气了。五天,我再也没有收到过她的信息。
11
五天之后,我接到一通来自广州的电话。很意外,我的诗歌在广州的那个大赛获奖了,组委会邀请我参加三天后的颁奖典礼。
我打电话给她。
她说,祝贺我了,一等奖。
我说,你知道了?
她说,我朋友告诉我的,她获了提名奖,不过还是被邀请参加颁奖典礼,我会陪她,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12
当我赶到颁奖典礼现场的时候,已经挺晚了。主[xi]台上,一位七零后著名诗人已经快结束他的演讲。我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在后排的一个角落里,我的心情却平静不下来了,眼睛不停地在场内搜索。
一一环视过去。我的同行们,有的落拓,有的沧桑,有的另类,有的深沉,只是像她那样简洁干净的人真的很少。我在前排的一个角落了发现了她。她穿的还是那件t-shirt,依旧是jeans,还是那般清新、自然。
见到她了,但是我的内心似乎并未饱满。她的朋友在哪里呢?我看到的只有她一个人。
颁奖仪式很快进行了。
特等奖的得主是一个很有名气的朋客女诗人。一等奖两个人。我听到主持人念:呀枝、仁叶。随即我看到他缓缓地走上领奖台。
那一刻,我的全身僵硬了,我不敢相信我的眼睛。
主持人在前面滔滔不绝地讲话。
此次一等奖的得主呀枝是一名高三在校学生,在今年的高考中,她以优异的成绩被复旦大学录取,这足以见得我们这次大赛的举办是成功的,足以见得此次大赛对挖掘新人、发现新人和培养新人的重大意义。
当我和她并排站在领奖台的时候,她对着话筒轻轻地笑了,她向所有人叙说我们的奇遇,用纯真的表情。
而我,那一刻,只能用尽内心全部的复杂表情看着她,倾听她。仿佛她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我们之间隔着轻微的距离,可是熟悉彼此的呼吸,熟悉彼此的眼神。她为什么要让我沉醉进这潭秋水里,无法自知。
华丽的灯光,响亮的掌声。能够走上这样的领奖台,我已是很幸运了。思绪一直处于混乱状态,我是真的让她弄糊涂了。
13
跟着她走在广州的大街上,阳光依旧强烈,热气从沥青的间隙冒上来,压抑了我的每一根神经。我不想说话,我怕从我嘴中喷出火来。
她停下来,笑呵呵地看着我。她说,不要不说话啦!
你一直在骗我。没有语气,没有表情。我只是对着空空的地面,随意地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她停住笑。她问我,你生气了吗?
我说,没有,下午我要回茂名了,不能陪你玩。
她说,你真的生气了。
我说,我没有。很多路人回过头来望着我,然后面目狰狞地离开。我也应该离开了。朝车站走去,步伐很快,但很沉重。
转身的那一瞬间,我有看到她眼角的泪珠。可是,一切都不再重要了。我不是已经决定远离她,让她安心读书,安心写诗了么!我凭什么去向她索求人世间至高的爱情。痛,也留给我一个人去品味吧!
14
广州的汽车站,人潮涌动。我坐在候车室看行人面无表情地过往。我想,那些在生命中路过的人,一定会在某一天朝着记忆汇集,成为此生的证据吧!
她呢?她什么时候会在我生命中再次出现?
很多眼泪悄无声息地落进我的心里,像盐酸一般恨恨地腐蚀我内心。我想起多年前看过的一个电影情节,终于相信了心是可以被腐蚀的。
上车的时候,我收到她的信息:
仁叶,我想我是真的累了。很多时候,我以为很靠近你了,可是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是真的不了解你。我也会很快会离开广州了,我要去上海,去复旦报到。好难过,真的好难过,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你要好好的。一直想问你,可是你一直不在我身边,我只是想问你,你有爱过我么?这么多年了,已经习惯读你的诗,在细腻的萧瑟声中感受你的存在,而以后我还会读到你的诗么?以前喜欢在百度里输入你的名字,所以你的一切一切,我都那么了解,而以后,我还会记得去察觉你的状态么?喜欢摸索你的性格,喜欢读你喜欢的文字,喜欢穿你喜欢的衣服,喜欢一切你喜欢的事物,而从今天开始,我就应该不会了吧!最后,我想对你说,我就是我的那个朋友,那个打工诗人就是……就是你。而这一切都还重要么?
呀枝
我说,你可以的,你真的可以的。
手机屏上显示,信息发送失败。
拨她的号码。中年女中音。对不起,你的电话已被呼出限制,请你续交话费。
我的眼眶湿润了,窗外徐徐后退的物景牵取着我的泪腺,我就那么一直看着窗外,任视线朦胧。
浑浑噩噩地在汽车上度过了几个小时。汽车到达茂名的时候,我飞奔下车。找到一个公话亭,拨她的电话。
对不起,你呼叫的用户已停机。
我想起我们的手机都是四川的卡。命中注定吧,我们之间经过长长的漫游之后,突然停机,我们就再也找不到对方了。我们就像在旅途中相遇的过客,有短暂的停留,可最终也仅仅只是路过而已。
15
凌晨一点。灯光勉强在屋子里撑出微弱的光线。笔下的文字渐渐凉透了心扉。当我回忆起这段窝心的过往时,我已泪流满面。
故事到这里就已经结束了,我也会在这个安宁的夜里饮泣而眠。她呢?她会不会在某一个暗色的黄昏看到这个故事时,想起这段暖意的邂逅?
也许不会吧,谁叫我们只有路过而已。
-全文完-
▷ 进入郭真宏的文集继续阅读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