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烟雨人 ▷

《记在骨头里》彭淼

发表于-2007年12月16日 中午2:17评论-1条

表姐添了孙儿,前天在城头山大酒店赈酒,我去随喜赴宴,与老家亲人们坐了一桌。端起酒杯的时侯,大哥说,该给娘叫个饭啊。我倏地一惊,又是天寒,不知不觉中,娘故世快一年了!

大哥说,这场喜事,娘一定会来的。大哥说得很自然,彷彿娘还健硕,只是居住在另一个地方,这时还正在路上赶。侄儿要喊服务员拿副碗筷来,我望着这噪轰轰的宴会大厅,制止了。是啊,娘就是来了,也耐不得这多烦嚣,也吃不得这些晕酒。

子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居住在城市里的人或被现代科学薰陶过的人,不大理会这个了,而在乡下,也许是离自然更近的缘故,人们以言传身教的方式还有些纪述。譬如叫饭、烧纸、请神、劝亡…… 这些事,在被科学洗过的眼球看来,是不通情理甚至愚昧的,但老一辈的人却为何恪守遵循,乐此不疲呢?我想,这好比一棵树,它虽然无法用文字和语言来记述冬雪秋霜,惟有用身体刻下年轮,来感激滋养它的春风夏雨。

朴拙的形式,恰是最真挚的表达吧。

娘的环秀姐

从记事起到娘去世,不知娘讲过几多遍环秀姐的故事,其实也不是环秀姐的故事,准确说应该是娘自已的故事。

娘的小名叫梅秀。她三岁时丧母、十岁时丧父,兄妹离散,寄人篱下而成人。娘的儿时朋友中,最相好的就是环秀姐。或许是苦命人相怜,环秀姐也是幼年丧母,两人便结了干姊妹。论年齿,环秀大了月份,娘喊环秀作秀姐,环秀也唤娘作梅姐。十八岁那年,一顶花轿把娘抬到彭家,秀姐也在前后出嫁。由于两个人都是孤苦出身,各自的婆家便成了姐妹的娘家。

二十岁那年,秀姐和梅姐都有了身孕,身子不重的时侯,隔三差五,姐妹总要聚聚,秀姐说“梅姐啊,若是各生男女,俺干脆亲上结亲,就做了亲家。”娘说“好啊!若是都生男女,就各拜干娘吧。”

十月怀胎,一朝临盆,娘奔死,儿奔生。乙酉年四月,托祖宗福祐,我娘顺利地产下了一个男婴,这便是我大哥。五月初,秀姐也该临盆了,娘却一直没有听到消息。娘问家里人,父亲便说“还没呢。怀十二个月的都有的。”直到赈满月酒那天,才有客对娘讲:梅姐啊,秀姐格去了吔!娘当时就晕了过去,醒过来哭了整整两天两夜,自此便断了奶。所以我大哥只吃过娘一个月的奶,是靠面糊糊喂大的。

秀姐是难产而亡的。秀姐生的是个女婴,但没等睁眼看看这个世界,这个索命的鬼便夺了她娘的命一起走了。

秀姐去后,我娘落落寡欢,勉力操持起家务。只是时常在梦里遇见血衣未干的环秀,还有她手牵的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女儿。

丁亥年,爹娘有了些积攒,在祖父的支持下,到彭家场小集上筑了三间草房,开起了茶馆,兼卖点南杂,生意也还红火。是年腊月的一天夜里,父亲进货去了,娘招呼了一天的生意,把两个小伢(这时已生下了我二哥,尚在襁褓中)安顿后便早早的睡了。由于一日的劳累,隔壁陈家燃放的“震天雷”(一种大个头的花炮)也没把她惊醒。酣睡中不知到了什么时侯,娘在梦里忽然看到环秀姐牵着她的女儿在跑,一边跑一边还在喊:“梅姐,快些跑噢,火来打!”娘也不知是在梦中还是醒着,朦胧里翻身挟起两个伢,慌不择路地就从后门闯了出来。回头看时,身后已是一片火海,大火早已封了前门。

一场火把辛勤创业的父母烧了个精光,幸好人还无恙。只是再也在街上呆不下去了,第二年春,他们便回到乡下,参加土改,老老实实地做起农民来。

娘每每说到这件事,都要唏嘘流泪,不是痛惜于改变她一生命运的这场大火,而是感叹于她与秀姐的生死情缘。是秀姐救了我们一家的命啊!娘的絮叨,从年轻到年老,直到离开人世。而每年七月半,我们在为故去的亲人烧纸帛的时侯,都会单独包一份,尊重地写上一个名字_张环秀。

我的一次胸痛

大概在我十岁那年,某一天早晨起来,我的左胸有一处尖锐的疼痛。父亲母亲有些慌张,当然,在七十年代的农村,他们也只能用慌张来表达关切。娘垂下头来,问我是不是到哪些坟山野洼里去玩了?

耐不住娘的盘问,我忽然想起夜里的一个梦来。

我说,“娘,我昨天梦见个人来,白白的瘦刀条脸,还有络腮胡子,他逗我玩呢。”

“真的?”

“真的。”

娘一下子就楞在哪儿了,半晌,我分明看见她眼角有泪水溢出,却又急急地用围裙擦去。并且反复叮咛我:“莫讲给别个听啊!”

我已经到了懂事的年纪,隐约猜得到娘意会中我梦见的那个人了,他应该是我从来就没有见过的大舅。

高粱叶叶儿宽,哥哥做了官,坐地菊花轿,打地青洋伞……这首童谣,恰是1940年我娘的感概。那年的春天,离家十年的大舅回家探亲了,这给孤苦的梅秀带来了莫大的喜悦。而在小镇里,28岁的少校团副,怀揣着黄埔军校十八期的金字招牌,的确也八面威风。

三月回家,四月完婚,五月部队的急令就到。那年春夏之交,日本人打到宜昌,枣宜会战爆发,前线战事紧急。大舅告别新婚的妻子,打点行装归队。但人还只到枝城,宜昌就已沦陷,几番打听,原来部队的建制已打散、战友捐躯殆尽。无奈之下,他只得打道回家,落籍为民。

脱了军装,但仍是军官出身。经不住地方上串掇推举,大舅便承了保队长的职务,领一份薪水,带几个枪兵,每日里喝酒打牌,也算镇上的有脸面的人物。抗战胜利,内战又起,镇保队不知何时又成了“三乡联合铲共自卫队”,大舅也当然成了“铲共队长”,不过直到一九四九年湖南宣布和平解放,到底也没有铲出过一个共[chan*]党。

听说南下工作队要进驻了,一些自知罪孽深重的人都跑的跑逃的逃,大舅却依旧在镇上喝他的酒,有人劝他也寻些路子,他仗着酒劲还嘴硬:“共[chan*]党不是穷人的队伍么。一我出身贫苦,二我没做坏事,我就不信会把我怎么样。”

人终究被捕了。谁叫你是伪职人员呢,还戴了顶“铲共队长”的大帽,领了伪政府的俸禄,当然得为旧政权买单。这在当时,也是形势的必然。人关起来以后,起先还是叫旧职人员学习班,过了半年,说是敌我矛盾,转成逮捕,看押在澧县城。

那时看守所没有食堂,被看押人员必须由家属送饭。彭家场离县城有三十多里,而我的那位舅娘又是个小脚,弄饭送饭的事就全落在了我娘身上。每天鸡叫头遍她就起床做饭,鸡叫二遍就上路往县城赶,等到县政府时,日头就有三竿子高了,往返再回家,又已是临近黄昏。如此寒暑有一年多,每次娘问大舅几时得判,大舅就说:“我手上没沾血。要判,也就顶多三年,快了。”

事情的结果往往没有人们想象的那么好。到了1951年,全国“镇反”扩大化,大舅被宣判死刑,押赴彭家场枪决。临执行前,他对我娘只说了一句话:“我恨当时没死在宜昌!”

擦洗大舅尸体的时侯,娘已经没有眼泪流了,她望着尸体左胸那个黑红色的弹洞,感觉就是一块永不熄灭的红炭,烙伤了她的眼睛。

大舅的一生就这样毫无意义地结束了,他甚至连一个儿女也没有留下来,大舅娘改嫁后,在当时的社会景况下,也与我娘疏淡了往来。而在此后数十年的岁月里,留给我娘的只是屈辱和伤痛,她从不在别人的面前提起那个名字,甚至也不敢在自已的梦里梦见他,直到我的梦境出现后,她才有那一次附会的啜泣。

我是在大舅死了十几年后出生的,大舅也没有照片遗存。其实我根本不知道大舅长得什么样,但自从那个梦境出现后,我就认定了那个形象。不觉又是三十多年过去,却仍然十分清晰。

娘在的日子,也没有带我们去给大舅上过坟。也可能是时间的磨洗,她也真正地忘却了那个去处。

过不了几天就是娘的周年了,我想回趟老家,在她的坟前磕几个头,烧一把纸帛。想想生命的珍贵,我的思绪一定会翻越黑虎山漫地的荒草,去寻找一段冷冽的朔风。

2007-12-16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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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编辑点评 ☆
仙灵岛灵儿点评:

感情真挚,看了让人心疼。希望朋友能开心,阳光是温暖的。

文章评论共[1]个
仙灵岛灵儿-评论

祝周末愉快
  【彭淼 回复】:谢谢!:) [2007-12-17 8:44:00]at:2007年12月16日 下午5: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