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民国十二年春，自从过完年到五月几乎没有下过一场透墒雨，小麦减产一大半，秋粮因天干一直无法下种，许多老百姓开始拖家带口外出讨饭。山上山下树叶野菜草根能吃的都被人们吃光了。邬家各田庄的佃农们纷纷请求减租减息。这种事情在大爷有财当家以来还从未发生过。他一时也没了主意。到了六月底大爷带着保镖郑德才亲自下乡去巡视。沿途只见满山枯黄，田地荒芜，河床干裂，情景十分凄凉，大爷感到心情分外沉重。

这天到了佃户王老大家，王老大一家五口租种了邬家十亩田地，多少年来一直按章交税纳粮，安分守己的过日子，从未和东家发生过纠纷。可今年却迟迟未交一粒粮食。大爷坐在王家的草屋里，听着王老大唉声叹气地说：“我们一家人起早摸黑的干了这一冬一春，到头来只收下了这一堆麦草，只有低洼的两亩田里勉强收了二三百斤小麦，我这一家五口这一年就靠这点粮食度日子，如果大爷硬要我们交租，交完租子我们一家就得外出讨饭了，可怜我这六十岁的老娘和这两个十来岁的孩子咋走得动啊！”

大爷边喝着王家从几里外的小河里挑来的水，边思忖着说：“这样吧，你们也是本分人家，天灾是没有办法的，今年的租子就先搁着，你们也不用外出了，等几天恐怕老天开眼给点雨水，你们可要抓紧采取补救措施，能种点啥就种点啥，先保住命再说吧。”

王老大喜出望外，连连作揖说：“大爷你真是我全家的救命恩人呐！铁锁菊花快过来给大爷磕头。”两个孩子乖乖地走过来，跪下磕了两个响头。大爷一手托起一个连连说：“免了免了。”王老大感激的说：“人都说邬家是大善之家，从不虐待下人，果然是名不虚传，我还有一事相求，不知——”大爷说：“什么事，说。”王老大说：“大爷对我们的恩情这一世都难报答，我求大爷把闺女带回去，给老太太或小姐们当个粗使的丫头，一是报大爷的恩情，二是救这孩子一命，跟着我们不是饿死也保不住被卖掉。”菊花娘听丈夫这样说眼泪早就下来了，赶紧接着说：“求求大爷，救救这孩子吧！”大爷有财看看菊花，这丫头有十一二岁，模样倒也端正，看上去也还机灵，只是一脸菜色，明显的营养不良，不禁动了恻隐之心，他回头看了一眼郑德才，德才赶紧接口说：“小姐房里缺个丫头，老太太让我给物色一个，还没找到合适的呢！”大爷点点头“那就带回去吧。”王家全家说不出的欢喜，女人赶紧收拾做饭。吃完饭又给女儿收拾了一个包袱，千叮咛万嘱咐的把他们送上了路。

大爷一行三人走在山间的小路上，沿途只见三三两两的灾民拖儿带女外出讨饭。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柱着拐杖，跟在儿子后面，他的儿子挑着箩筐一头装着铺盖卷一头装着个小男孩，小孩子大约有五六岁，一双黑乎乎的小手紧紧地抓住箩筐边沿，细细的脖子支撑着光光的大脑袋，乌黑的眼珠沽碌碌的乱转，活象一只受到惊吓的小兔子；深陷的面颊把嘴巴衬托的特别大，两行清鼻涕流到了唇边，孩子不时用力吸溜一下。

大爷紧走几步上前问道：“老人家，你们这是要往哪儿去呀？”

“唉，走到哪儿算哪儿。孩子的娘已经饿死了，我们不能在家等死呀。”

大爷心情十分沉重，回头对德才说：“明天在街西搭个大棚，支两口大锅，咱们不能看着乡里乡亲的饿死在咱珍珠岭啊。”

德才说：“大爷，这是好事啊，咱回去就准备。”

一路说着话，不觉太阳快要落山了。翻过一个山头，“邬家大院”的红色屋顶就呈现在眼前了。高高挑起的四个屋檐象一只振翅高飞的大鹏，蔚为壮观。大爷一看见它心里就特别自豪，这是他一生中最大的杰作，是他亲自设计建造的。它们像自己的孩子一样特别亲切。可是大爷并不知道，正是这别出心裁的设计：挑起太高的屋檐将造成邬家一败涂地的不幸结局。不久前一个很有名的算命先生由此路过，在邬家大院前驻足了很长时间，他沿着转角楼转了三圈，仔细地观察了此楼的地气和方位。这座楼房的地气是请风水先生看过的，确是一块风水宝地，楼房建的方位也没问题。唯有这高挑的屋檐使大鹏将腾飞而去，再好的地气也留它不住。风水先生试图找出一个补救的办法，因为他素闻邬家的口碑不错，一个顺水人情他还是愿意做的。可在仔细看过之后，他无可奈何的摇摇头，连说可惜可惜。唯一能做的只有锯掉屋檐，那样一来，展翅高飞的大鹏却变成了一只断翅的病鸟，从此只能苟延残喘，了此一生。这样做没有丝毫意义。风水先生最终只得无奈的离去了。哪时，看门人正在门口晒太阳，他见风水先生一个人嘀咕了半天才走，还以为是个疯子呢！数年之后，这座雄伟壮观的转角楼在一夜之间化为灰烬。楼的主人从此四分五裂，各自分家单过了，邬家从此一天不如一天，这是后话。

晚上吃饭时间，大奶奶和云姑带着丫头们到了饭厅，老太太已经坐在那里了。大奶奶上前问过婆婆安，有丫头搬来椅子坐下。“娘，今天大爷从乡下给云儿带了个丫头回来，您看看怎么样，要不要您帮她改个名字？”老太太说：“过来，我看看。”菊花怯生生地走过去，老太太拉着她的手，摸了摸她的脸：“不错，就是太瘦了，过几天养养就好了，叫什么名字啊？”“回老太太，我叫菊花。”“好，好，这名字不错。”老太太招招手，几个丫头都走过来：“来，你们也认识一下，这个是我的丫头，叫槐花，这个是大奶奶屋里的叫桃花；这个是二奶奶屋里的叫桂花；这个是三奶奶屋里的叫荷花；如今又来了个菊花，咱家这不是五朵金花了麽。”又对菊花说：“你给这几个姐姐们见个礼，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叫她们教你。”菊花听话的向几个丫头鞠了一躬：“姐姐们好。”大家一齐伸手拦住了：“妹妹不要客气。”老太太喜欢地说：“行了，行了，去伺候你们主子吃饭吧！”

本文已被编辑[仅有余温]于2007-10-29 11:30:42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