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休息，我携了妻子牵着女儿，回故乡赏秋。

一路上，女儿欢喜得像只小燕子，在我和妻子身边飞舞。女儿在城市里长大，对她来说，秋天的概念只是钻进窗内的一丝凉意，是街边飘落的黄叶，是花圃里凋零的花瓣，除此之外，还有在大人催促下身上加一件绒衣吧？真正能让她体验秋色和秋意的，还是乡村。

其实我和妻子也是一样，半辈子了，一直奔波他乡，很少能踏上故乡这条路。赶在秋天，就更难了。

路还是这条路，窄窄的一条，平坦而瓷实，只是两旁的树更加茁壮，更加茂密。故乡的水土就是好，在外漂泊的人老了，这树依然不见老。

淡淡的秋阳，如一个阳春少女，脸上荡着浅浅的笑，穿过树杆，射落在身上，脸上，为我们送来暖意。远处的蓝天，没有城市里的灰蒙，是纯净的，坚实的，而且富有质感的蓝，天边处，几朵白云不紧不慢悠悠闲闲地飘近，像一个硕大的棉球，让人真想伸手摘下来。有轻风扫过，初泛金黄的叶子瞬时婆娑拥挤，声音悦耳，如有片片碎银从叶隙间流落，之后又疏散开，肩搭着肩，在绵绵低语，似在依次转告着某个刚刚收到的信息。

妻子逗趣说：“是在说我们回来了吧？”

“不，是在说我们和秋天一起回来了！”女儿刚上一年级，学几篇课文就用上了。

父母早已般进了城市，故乡只有几家亲戚。当我们走进姨姨家的院子，接待我们的是一把锁头。我们晃悟过来，这个季节，一定是在田里忙收割，于是我们去田里寻找。

近些年，乡亲们的商品意识也在增强，从田里的作物可以看出，已不再是集体时代只为自己糊口来种田，而是市场需要什么才种什么，土地盛产什么才种什么。放眼望去，那高高低低的丘陵地，是一片连一片的玉米秸秆。有的站在原地，泛着耀眼的金黄，有的在人们的身前，不一会儿就被割倒了，一码一码地堆放着。那站着的，在风中刷刷作响，似在喧哗，似在呼唤，似在高唱；那卧着的，寂静无声，似在沉思，似在回忆，似在遐想。

若在往常，村里田间来了生人，人们会仔细打量，用心揣测，而此时，都在埋头忙碌着，没有闲情顾及你从哪里来，去找谁。路边，时而有机动车或马车驶过，奔向村子，遇到了人还高声打着招呼：“喂！还有多少啦？趁好天抓点紧，别赶上秋雨啊！”

看着这些忙碌的身影，我对女儿说：“你看吧，这才是真正的秋天啊！”

我们终于在淹没人影的秸秆间，寻到了姨姨的身影。姨和我们打过招呼，汗涔涔的脸颊上露出歉意的笑：“你们来的真不是时候，三春不如一秋忙，我没工夫给你们做好吃的。”

与我们说话才算是空闲，姨姨解下系在腰后的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掏出一张饼子大口地吃起来。姨夫在城里工地的打工，没有时间回来收秋，家里两垧地玉米都得靠姨姨一个人来收，所以忙的连吃饭时间都没有。妻子说姨姨累瘦了，姨姨的脸上虽然挂着疲惫，但还是喜滋滋的，说今年雨水好，是个大丰收，身子虽累，但心里舒坦。

姨姨吃过饼子，起身要继续忙活，就吩咐我们说：“你们在这也帮不上，还是回去做晚饭吧，柜子里有面，园子里有菜，想吃什么就做什么。”

女儿听了在一旁叫嚷：“我要吃玉米。”

妻子拉过女儿说：“这时的玉米老了，不能吃了。”

“能吃，能吃。”姨姨回身在割的倒的玉米秆里翻动了一会儿，找出十几穗尚嫩的玉米。“回去烀吧，这时候的玉米还格外香呢。”

我们走出姨家的田，路过小河边。

虽是中秋，但河边的小草绿意正浓，一朵一朵不知名的黄花不惧秋凉，无忧无虑开得鲜艳，在草丛间星星一般在眨着眼。秋天的河水，多了几分平静和幽深，蔚蓝色的天空和缀满枫叶的山巅映入其中，色彩掺差交替，佛如一副刚刚完成的水墨丹青，风划过水面，为我们送来一股浸人心脾的清爽，还有若有若无的幽香。

我和妻子正沉醉之时，女儿摘下一朵小花，插在她那稀疏柔软的发间，正独自蹲下身对着水面自赏，看着她那稚嫩可爱的举动，妻子“扑哧”一声，笑声惊醒了陶醉的女儿，也惊扰了草丛间一只小松鼠，探出头来，又脚步细碎身影活跃地向远处跑去。

回到姨姨家里，妻子准备晚饭。玉米、土豆、白菜、西红柿，一样一样的都是农家自产，妻子一边忙活一边赞赏：“看，人家这才算真正的绿色食品。”

“我给你们送秋波来了。”女儿从园子里摘了一抱菠菜，趔趔趄趄地走回来。她借了电视小品里的一句话，逗的我们笑声满屋。

很晚，姨姨才从田里回来。这顿晚饭，虽然清单，但我们一家三口吃得很香，姨姨也吃得很香。

女儿折腾累了，已经睡下，妻子与姨姨坐在火炕上闲聊。我没有睡意，便独自漫步出来。

中秋的圆月已挂当空，月光如纱一般，轻轻的，柔柔的，从苍穹的深出披洒下来，罩住了广袤的田野。夜色已深，但这纱一般的下面，居然还有人在收割，在为秋而奔忙，一串牛玲声，清脆悦耳，由远及近，又由近到远，飘飘渺渺，我仿佛在梦里。

只有故乡，才把秋的丰满，秋的韵味，秋的深沉，秋的内涵展现得淋漓尽致。这秋啊，饱含了春天的绚烂与躁动，容纳了夏的繁荣与激起，沉淀出了属于自己的一份沉稳与厚重，璀璨与超然，深沉与睿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