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爱之死

小艾是家里最小的一个，是父母在不经意中得到的一个孩子。小艾刚生下来的时候只有三斤，用父母的话说是只小老鼠。也许还是只令人讨厌的小老鼠。小老鼠濒于生存与死亡的边缘，终于，经过一年的奋战，得与生存，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

小艾的父母很溺爱哥哥，因此哥哥享受着不同等的待遇。小艾在很小的时候就看出了其中的端倪，童年的小艾是个比较沉默的孩子，她应该学会为自己的生存感到侥幸，她不应该学会抱怨。小艾的爸爸是一名老师，可是在记忆中，爸爸只背过了小艾一次，那是过不了河的时候。爸爸对于小艾是严肃，陌生而遥远的。小艾的妈妈是一个勤快但很琐碎的女人，喜欢唠叨，偶尔还要骂上小艾两句。从心里说，小艾很不喜欢自己的父母，她觉得来到这个世界上，似乎是一种错误。

在这样的环境中生存15年，小艾表现得还算优秀，偶尔父母在嘴边提起还算得上是个骄傲。

骄傲的底线是维持不了多久的。进入师范的小艾因为早恋，迅速拉远了和父母的距离。在父母不停的唠叨中，训斥中，小艾变了。变得很锋利。

到了后来，母亲常常泼小艾的冷水，父亲严厉而淡漠的目光让小艾感到颤栗。

小艾迅速地沉沦。其实能说上沉沦吗？小艾到现在都认为那是一种宣泄。

对于一个人从好人变为坏人是可以轻易下结论的。子弹打中人的肉体的时候，你只看见了汩汩的鲜血和扭曲的表情。谣言却是一种无形的杀人工具，可以隐形地杀掉你，只需动用两片薄薄的嘴唇，让你欲痛无声。

小艾似乎已经死了，虽然还留着一具可以行走的躯壳。她多想引起小印的注意。

小印哥哥却是离小艾越来越遥远了，他用一种很空洞的目光，审视着小艾，那目光很遥远，很惶惑。

小艾很伤心，小印哥哥也不了解自己。他不是自己生命中的天子，他放弃了解救被巫婆施了魔法的小艾。

还能怎么做呢？只能离弃。

原来这个世界上的所谓的爱太过于简单，曾经的美丽只是昙花一现，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真爱。

终于捱到毕业了，小艾试图整理自己的思绪，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她要做回真正的自己。在等待分配的那个假期里，她在小镇上看见了小印哥哥。小艾仓促地从小印身边逃离。待她再回头的时候，小印哥哥的身影渐行渐远，没有留下一丝丝的依恋。

有过故事的女孩儿，走到哪里都无法掩饰自己的过去。这个世界上有一种很简单的传媒工具——嘴唇。

到了新的工作环境，小艾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面对那帮和自己年龄相差不远的孩子，小艾拥有了暂时的快乐，小艾应该也还是一个孩子。在那有着浓浓乡村气息的山村小学里，小艾活得很惬意，很洒脱。

快乐始终是很短暂的。特别对于像小艾这样有过故事的女人（小艾不知道该称呼自己是女孩儿还是女人）。

有人来给小艾介绍男朋友了。熟悉小艾的男孩子，都轻轻摇头叹息。也有认为过去没大不了的男孩子，似乎真心喜欢小艾的，小艾一点都不喜欢。还有提出各种条件的，例如只要答应和他儿子结婚，就把小艾调到城里去的……小艾没有答应，她觉得没有一个男孩子比得上她的小印哥哥。

小艾的挑剔让说媒的人很是不满。

在媒人三番五次地游说之下，小艾去相了一回亲。那是个比小艾大三四岁却不谙世事的大男孩，有着在那个年代让人羡慕的工作。小艾乍一看到人，心霎时冷得发白。他们勉强地交往了一个月，保持着很是清醒的距离。说真的，那个男孩对小艾很不错，像小印哥哥那样温柔体贴，但是没有小印哥哥那份浪漫，特别是那笔字很菜，还有很多的错别字。偌大的房间里，只有一本书《卡耐基》。小艾找不到感觉。分手的理由很简单。因为小艾不愿意和他一起去重庆旅游，他怀疑小艾根本就没有一点点喜欢自己，而喜欢着别的男孩。分手分得很干脆。在端午那天，那个男孩又来邀请小艾的父母，被小艾冷冰冰地拒绝于千里之外。于是，在小艾工作的地方，又多了一个陌路人。

小艾已经被杀了一次，这次，她杀了别人。

一年的时间说慢也慢，说快也快。小艾很快的换了工作环境，本以为能活得简单。

可是，她错了。

这个地方还是有很多知道她过去的人。包括她的小印哥哥。

如果你的过去被别人牢牢的掌控，你免不了要受到别人的骚扰。如果别人骚扰不成，那不费力的杀人工具会重新卷土重来，再一次杀了你。

小艾在男人恐怖的目光中惊慌地过着日子。一只老鼠的脚步声，一只虫豸的尖叫声都会吓得她直冒冷汗。

小艾奋力的维持着她的那点尊严，不允许别的男人来碰他。那些可恶的男人，活脱脱的苍蝇。那些男人，还有着她的同班同学，他们都以为小艾跟了小印，便是一个不洁的女人。一旦被小艾拒绝，便恶语相加。这个时候，小艾想到了小印，她恨透了他。要不是他，小艾不至于活得这么不简单。

好累，好疲倦……

小艾学会了抽烟。她想象着那一星小小的火光兴许能将充溢在她小屋里的冷静孤寂忽然间焚烧一尽。她躺在床上，半眯上眼，幽幽吸上一口再徐徐吐出一串一串的青烟。郁积在心底层那无数的阴森的思绪便从她的喉中升出。袅袅的飘得满屋都是。

一个声音从窗外飘进：你即令不是为了自己但也应该为了生命换一种活法。人应该满足自己的生命。

小艾笑了笑。生命。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呢？假若你有了很好的丈夫，很显赫的地位，有着豪华的城堡，或全世界皆异口同声的呼唤着你的名字，那又怎么样呢？你的生命能够为此选择一条别于穷人或杀人犯或流氓强j*分子的归宿吗？生命渺小如尘。生命微不足道。

那个声音在冥冥中冷笑。

你以为你看透了？你看透了又怎么样呢？你玩世不恭或超然于世俗上，你又能怎么样呢？你不自杀，最终你还得活。你白天还不是一样堆一脸笑容去上课，夜晚你寂寞你空虚你孤独你没有热吻没有爱抚你心情凄凉。你窝囊麻木得自己浑然不觉。你是等他还是气他？等他何苦，气他何必。

小艾恨恨地扔下烟头，我说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只是想这样一个人过，与他无关。

小艾的老师又来做媒了。这是第三次了。

那天放下午学之后，老师用摩托车载着那个男人径直来到了小艾的学校，不由分说地将小艾拉上了摩托车。

那个男人除了身材魁梧之外，也有一份不错的收入，外表就不用说了，是我特不喜欢的那种类型。用老师的话来说，是稳定型的。你别牵挂那个小印老师，你们是有缘无份的。到此为止吧。

小艾接受了老师的建议。她不能再次选择孤独。那个男人碰小艾身体的时候，小艾给他讲了她的故事。他一笑，没什么，一样的已不是“处”之身。

小艾的眼泪哗啦啦地流淌。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在心里拼命地告戒自己要坚强些。眼泪不要流给他看。可是眼泪并不归心指挥。

与那个男人交往了几个月后，那个男人对小艾说：我们结婚吧。小艾迟疑了半天，答应了。既然不打算单身，就嫁人吧。那个时候，小艾一点也不激动，她想这是个必然的过程吧。

小艾有时候觉得自己真贱。

结婚前夕，小艾找到了小印的电话。考虑了很久，小艾颤巍巍地拨通了小印的电话，当然以另外的身份。小艾一直存在着一种幻想，要是小印能有一两个字是在夸奖她的话，她就回去找他。可是，小艾惊呆了。电话的那头，小印尽数落着她的不是，再一次践踏了小艾的灵魂，杀死了小艾。

电话滑落。

无声。

黑暗中传来隐隐的小艾的啜泣。

偶尔在街头碰见小印，已是漠然。那个人，在小艾的心里死了，小艾也死了那个人的心里。

在那个冬天的晚上。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