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小就不服输,看到别人做什么自己都想学学,而且还要力争学到很好。
那时,每年春节刚过,妈就会给我们全家人做布鞋。妈的手很巧,她做的鞋比一般的女人做的都要好,尤其是给我们小孩子做鞋,妈能别出心裁弄一堆碎的花花绿绿的新布的边角料,一条儿一块儿地拼接起来,做成鞋帮,既结实又好看,鞋的前头,妈会纳成水波纹或者逼真的鱼鳞图样,也是既好看又耐踢,因此,总是有人跟妈学手艺,妈也总是耐心地教那些邻居家的大姑娘和小媳妇做针线。那时我七岁左右的年龄吧,我看她们飞针走线谈笑风生,很羡慕,常常凑上去看热闹。看着看着,手就痒痒起来,我也想学学妈的针线活儿,可是,妈却总是赶我一边儿玩去,我就不明白,别人能跟妈学得,我是她闺女,我却学不得。我表面虽然不敢说什么,内心却很有些恨妈的做法。妈越反对我学我就越想学,妈不是不让我动吗?好,等妈一放下她纳的针脚横平竖直的鞋底出门,我就会飞也似地抄起那只魔力巨大的鞋底,学妈的样子,先用锥子在鞋底上锥上眼儿,然后,穿针引线,也努力想纳出豆腐块儿、水纹儿来。我匆忙慌张地弄几针,虽然我那弄出来的是大风浪,可自我感觉好极啦。每每正想着再展示一下身手,就会听到妈开门的声音传来,我便恋恋不舍却很迅速地把那套家伙放回原来的地方,装出来什么也没干的样子,可妈一拿起那只鞋底子,立刻就会发现敌情,结果总是以我被严重警告处治了事。
应该说是妈扼杀了我练就纳鞋底的机会,从此我再没碰过那简单而神奇的东西,可东方不亮西方亮,在鞋底子上受挫,我却马上有机会接触了手工编织。
妈对我纳鞋底兴趣的压制,并没有让我彻底消停,我开始跑出去淘气。
有一回,我去邻居家玩儿时,看见那家人用把旧袜子的腿拆成线,我问是做什么,那家的姑姑告诉我说是能用这些线再织成手套或者袜子什么的,我很好奇,没想到人可以用手织东西啊,我赶紧说着好听的话儿,帮她缠线团儿,目的是想了解底细,以便我也学学。那姑姑很喜欢我,不像妈那样霸道地赶我,还热情地让我看着她织呢。我见到铁丝磨出来的织针在姑姑并不算灵巧的手上倒腾来倒腾去的,线团在渐渐变小,织针下面的手套却越来越成型。
看到这让人兴奋的盛况,顿觉神奇无比,我都要羡慕死啦,发誓自己也要织出东西来,一定!
我央求哥哥帮忙弄了四根等长的细铁丝,在爸的磨刀石上磨啊磨,从早晨磨到晚上,磨了两天,还别说,只要工夫深铁丝终于磨成了针,只是我的细嫩的食指上也磨出来两个水灵灵的水泡。疼在手上我却乐在心上,我毕竟拥有了第一幅织针,那是我自己磨制的啊。
从此,我就织啊织,那些破袜子,旧线衣的袖口,都被我拆了,有一回竟然把妈没批准的一只袜子也拆了,结果,我在妈惋惜的责骂声中煎熬了好几天。
我上小学三年级时,竟然自己织成一个带“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字样的书包呢。虽然都是用的旧线,针脚也不匀称,可我自己却相当有成就感。也就是从那时起,妈说我还真行,果断批准我正式织毛袜子毛手套围巾什么的。到我十七岁时,第一次靠自己的琢磨织成了毛衣,我想,那是我这辈子最好漂亮的毛衣。
直到长大成人甚至结婚后的一段日子,我都没停下编织的手,我都是自己设计自己编织,我们一家三口以及父母兄弟姐妹,都穿过我亲手设计和织成的毛衣。尤其是女儿的毛衣,上面那些卡通图,比如机器猫、唐老鸭、米老鼠等等,都是我自己画出来,然后织上去的,孩子穿着个性的毛衣,我的手艺就经常得到夸奖,为此,我曾经很自豪过。
我编织啊,编织,达到了见缝插针的程度,只要一有空,就织,连看电视时,手也不闲着。织得腰酸手疼,却仍舍不得放下。
有一次,丈夫看着我手里的织活儿说:“你就别织了,你的手艺再好,也没有买的好看。”听了他的话,我的自尊心受到了空前的打击,是啊,我承认,我的手工与机器或者专业编织差距尚远,可我这样做不是为了节省吗?既然你这样不理解,那我何必呢?索性,我从此封针,咱不织了。
过了好久,我再也提不起来对编织的兴趣了,丈夫才笑着告诉我说:“你的脾气那么倔强,当时我不用那样的招儿说,你能听吗?织呀织的,都不要命了,累坏了怎么办?”
哦,我才明白丈夫的良苦用心!我的心有些温暖升起来,我想,放弃狂织没错,可我当时的理由是错啦。
我由衷地对丈夫说:“对不起,当时我真没理解你,谢谢你。”丈夫说:“谢谢什么,我是你丈夫,我就该心疼你。”
用今天的观点来看,当年,妈没让我学纳鞋底没错,现在谁还穿那样的鞋了呢?丈夫骗我放弃编织也是明智之举,如今谁身上还穿手工编织的毛衣了?
我不禁感叹,往事如昔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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