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开卧室的门,便是那片绿油油的麦田,颀长挺拔的白杨,婀娜多姿的垂柳,汩汩流淌的抽水机的激流,悠悠转动的磨盘……
多少次梦回故里,那城乡结合的梦境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按理说十六岁离开家乡,小时候的事应该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行渐远,可记忆却像铜镜般随着每天的擦拭愈发明光可鉴。
小时候穷,没有那么多娱乐方式,但孩子们却也活得无比快乐。当然,每个孩子都要劳动,就像现在的孩子回家就要做作业一样正常。
还记得大约四五岁的事情,这段记忆是模糊的、懵懵懂懂的、断断续续的,那时候没有劳动的能力,只是大人劳动时的负担。大人干了一天的农活,晚上的任务之一就是推碾拉磨,为生计继续劳作。把孩子放在磨棍上推着走,既把黄橙橙的玉米粒、紫盈盈的红高粱、白生生的麦子磨成了细粉,又让孩子做了一晚上免费的“摩天轮”,真可谓一举两得。
模糊的记忆里是那盏高高挂起的提灯,随着风起的节奏翩翩起舞,在那漆黑的夜晚犹如天使般划破夜、照亮夜,在忽长忽短的人影里跳跃着、摇摆着。影子被复制在墙上,一样的人数和磨盘,一样的忙碌着。墙上的影子是我最好奇也最温馨的回忆,不仅因为它的变化,还因为淘气哭闹得我会激发大人的灵感和智慧,大人一只手推磨棍,另一只手腾出来做手影,兴极处还左右开弓,推磨得劳动者只好委屈腹部了。墙上立刻出现了活灵活现的小兔子、大老虎、小山羊,爷爷的手影种类最多,还带着对白,所以跟着爷爷的日子我是最开心的,也是哭得最少的时候。再大一些磨棍上的孩子变成了大弟,我变成了在一旁观看皮影的忠实观众,再大一些磨棍上换成了二弟,大弟代替了我旁观的角色,而我则成了推磨者的一员。
跟着大人推磨,可不只是乐趣,也有恐惧的时候,那时候不是每家每户都有磨的,全村就那么几家磨坊,想必是以前殷实人家修盖,后来就成了生产队的共有财产,只要磨坊闲着,大家都可以来磨面。其中就有一个磨坊在一位老奶奶的家里,那几家磨坊忙时我们就会来这家磨面。老奶奶白发苍苍,头上戴着黑绒圆帽,前庭上面还镶嵌着一颗墨绿色的珠子。有磨面的人来她家时,老人也出来和磨面的人聊天,都是我听不懂的语言。只记得磨盘的旁边是副黑漆漆的棺材,那时人死了还是土葬,我见过装殓死人的整个过程,人都是装在这样的棺材里下葬的,所以每到这家磨面看到那副棺材便毛骨悚然,甚至不敢多看一眼老奶奶,生怕她不定那会儿就和这副棺材一起在这个尘世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奇怪的是老奶奶对这副棺材好像很满意,像看着自己的宫殿般露出笑容,这个笑容一直藏在我的记忆里,变成一个令人不解的谜。直到长大了,进城了,有文化了,知道了城市人的生活,特别是城市老人的生活,这个谜才被我解开。庄稼人一生都在推磨,推大了老大,又推大了老二;推走了爹娘,推走了公婆,推来了孙男弟女,推来了儿孙绕膝。人生就在这磨盘似的日子里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直到自己推得背弯腰弓、青丝变白,然后如释重荷地躺进那副生前盖好的棺材里寿终正寝。庄稼人可不像城里的老人那样,整天惶惶不可终日,每天想着法子寻找长寿经,看到一则广告能长生不老便想极力得到,看到一个秘方便如获至宝,看到某种食物能致高血压,即使馋得要命也不为之所动……庄稼人没有退休金,自己干不动了,把死亡看得淡淡的,人生的感悟留给儿女,所有的不快带进棺材,死亡就像回家一样坦然。
人生是个大磨盘,推磨的过程中,有活泼可爱的手影,也有令人发怵的棺材,只要不停的推,就会有细细的面吃,只要把生死看淡,这个大磨盘就有着无穷的乐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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