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六，刑警小高来电话约我出去喝酒。我左右也无事，就兴冲冲地去了。还有另外一个小伙子在场。小高跟我介绍这是好朋友小齐，是市刑侦大队的法医。法医可是一个比较酷的职业，对此我充满了好奇心。我们热情地握手问候，寒喧一番后，宾主入座。酒菜上齐，把酒言欢，天南地北古今中外，边吃边聊。酒过三巡后，聊天的话题就慢慢地转到专业性较强的方面。当然了，是在我吃了多半饱之后。我当然知道法医的工作性质，在肚子饿的时候谈某些需要心理承受力的事情是不明智的。

我笑眯眯地问小齐你们经常开棺验尸吗。小齐摇摇头，说这样的机会不多，从事这行业好几年了没赶上过一两回。小高含着一块鸡肉狠狠地瞪了我一眼，不知是吐还是咽，犹豫了一下，咽了。我装没看见，接着问小齐你知道人死了以后是怎么在自然的状态下腐烂的。小齐是一个非常敬业的人，提到业务方面的东西，马上就来精神。小齐放下筷子，刚要正式开讲，却被小高果断地给拦住了。小高一边大口地往嘴里扒拉饭菜，一边恳求我们稍等片刻。我和小齐都笑了，仁慈地看着小高，跟圣母玛利亚凝视耶稣一样。

小高吃完了，小齐开始讲。我建议小齐从头开始讲，越细越好。小齐就从头开始讲，从人一咽气时开始。

小齐说人在咽气之后，身体在很短的时间内会保持柔软，而且会继续有体温，其并以每小时下降华氏1·5度，最后直到与周围空气的温度相同为止，当然了，这是在没有极高或极低温度条件的影响之下。在人死后的几个小时内，头部和颈部变僵硬，然后沿身体继续向下发展，这一过程在10~48个小时内结束。伴随这一过程的是人体的自溶。人的体内是含有各种酶，它的作用是分解我们平时吃下的食物，将食物分解成自身能利用的营养。人活着的时候，细胞控制着酶的作用。但如果人死了，这些酶就不再受任何控制，开始吞噬人体细胞结构，使细胞内部的液体漏出。这就是人体的“自溶”现象。液体会流出身体，很快，这些液体就接触到了身体的主力腐败部队——细菌群。这细菌群并不是只有死人身上才有，它们在活人的身体里也同样存在，就跟人类的贪官一样，当制度严格的时候隐藏，而在制度崩溃的时候你方唱罢我登场。细胞漏出的液体对这些细菌来说是天降美食。就跟人类在生活富足时人口会膨胀一样，这些腐败部队很快会遍布死者的全身。接下来，就是尸体腐烂的第二个阶段：气胀阶段。

小高说他见过气胀阶段的尸体，那肚子胀得跟个鼓似的，滚瓜溜圆的。

我问小齐这自溶阶段时人有臭味儿吗。小齐说没有，这个阶段由于还没有大面积的腐烂，所以闻不到臭味。我又问小齐这气胀阶段的气是从哪里来的。小齐说这气是由体内的细菌制造的，也就是由它们新陈代谢产生的，活人平时放屁时的屁其实就是由众多的细菌屁汇合而成的。

细菌的生命是以食物为基础的，它们跟人一样会消化和排泄。按上帝的旨意，我们胃里的酶将肉分解为蛋白质。我们肠道里的细菌把这些蛋白质分解为各种氨基酸。当人去世后，这些细菌无法再以人吃进的东西为食。于是，它们就按上帝的另一个旨意，开始吞食我们的身体。跟活人都会放屁一样，细菌也会放屁。当我们活着的时候，自然由人自己将这些气体在无伤大雅的时候伺机排出。但死了的人，由于胃部和括约肌，括约肌也就是肛门周边的肌肉，停止了工作，所以这些气体就只能停留在死人的体内，于是腹部开始膨胀。气胀现象在腹部最明显是因为那里的细菌最多。在其他细菌集中的部位也有气胀发生，最显著的是嘴巴和生殖器。男性生殖器这时会变得非常大，象中等个儿的西红柿一样。细菌产生的气体使得嘴唇和舌头膨胀，后者因为膨胀得太大，以至于从嘴里突出来，就象夸张的卡通形象。气胀会一直持续，直到有些东西不能再支持下去而彻底爆裂。通常是肠子，或是躯干自身。气胀现象会持续一周的时间，最后一个阶段是尸体的变质和腐烂阶段，持续的时间最长。

其实腐烂现象在气胀阶段就已经开始了，只不过不是很明显。腐烂就是指尸体的组织被细菌分解后逐渐液化。首先分解的是消化器官和肺，因为这两个地方的细菌数量最多。大脑也是一个较早离开的器官，因为嘴里所有的细菌都啃噬着鄂部，而且大脑很柔软，更容易遭到啃噬。大脑液化非常快，然后从耳朵里喷出，或从嘴里以泡沫的形式流出，象鸡汤一样呈黄色。

小高大叫一声该死。我知道小高最爱喝鸡汤，这下子小高的食谱上就少了一样美食。

我和小齐看着小高嘿嘿笑。我不爱喝鸡汤，所以无所谓。小齐已经练就了将食物与业务截然分开的功夫，所以也无所谓。

幸亏我们是坐在包间雅座里，不然估计这个小饭馆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任何食客了。

我问小齐人腐烂时的气味是一种什么样的气味。小齐想了想，说很难用恰当的词语来描述腐烂人体散发的气味，很浓厚，令人厌腻，发甜，却不是花朵的甜味，介于烂水果和烂肉味之间的一种气味，而且这气味让人睁不开眼，比人平时放的最臭的屁都臭都怪，只有黄鼠狼的臭屁跟人体腐烂的气味有一拼。

小高对我说你想闻闻这味道其实也很容易，你大夏天地在家里放块肉，等它腐烂了你就可以闻到了。小高一直对我提及这方面的话题感到不满，愤愤不平。我说免了吧，别闻到了臭味却失去了家庭。

小齐接着往下说。他说其实这些臭味儿都是有其化学名称的，如类臭素、吲哚、腐胺、尸胺等等，这些臭味儿中你们肯定熟悉类臭素和吲哚的气味，人拉的屎中就含这两种东东，不然人屎是不会臭不可闻的，帅哥美女洋人土著在这方面都一个气味。

我和小高哈哈笑了起来。小高说他小时候还一直以为所有的美女都从里到外香喷喷呢。小齐也笑了，说那都是香皂呀洗发膏呀沐浴液呀香水呀等等给男人造成的错觉，其实女人比男人身上的味儿重，男人也就是脚味比较厉害一些，这女人因为有其特殊的生理结构，所以身上臭味儿是很不简单的，只不过女人从小被训练讲卫生，爱洗洗涮涮。

我和小高连连点头，有种破除迷信后的雀跃和释然。

小齐喝了口酒，又接着讲。他说常人一般地把尸体腐烂与苍蝇联系起来，也就是与蛆联系起来，这是因为蛆最喜欢吃腐物，无形之中加快了尸体的分解，在让人与大地溶入一体回归自然方面是有功的。在野外，在苍蝇的眼里，一具人尸跟一具鼠尸狗尸甚至一堆大便没有什么分别，都是美食。苍蝇在人尸有孔的地方产卵，比如眼睛、嘴巴、未愈合的伤口、生殖器。蛆钻进尸体的皮下，开始会餐，吃皮下的脂肪，它们最喜欢吃脂肪，一直吃到尸体腐烂尽，消失，留下一堆骨架。如果不想便宜给苍蝇，那也好办，别让苍蝇接触到尸体就行了。但终究还是便宜给细菌，只不过烂得更长一些罢了。

我说如果这么来看，土葬是一种比、比较臭味尤存的方法了。小齐说那当然了，现在流行的丧葬方法中也就是火葬最直截了当，而且干净卫生一些，因为人体大部分是碳水化合物，一烧就一缕清烟随风而去，当然了，那些镶了含有水银物质的牙的人烧起来还是有一定污染的。其实迷信土葬的人是比较想不开的，你们想呀，一具尸体被郑重地装在棺材里，在亲人的哭天抢地声中入土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腐烂，那味儿想起来就恶心，密封在那里一臭就照着几十年臭下去。从这个角度上讲是后代子女的不孝，让长辈死之后还臭着归土。一边儿是儿女们想象老人进了天堂清香弥漫，一边儿是老人躺在棺材里慢慢腐烂臭不可闻，这一幕想起来就滑稽。

回家的路上，我就想了，首先，老天保佑我不要死于非命被人抛尸荒野，如果赶上这种倒霉事儿了，就希望警察同志们第一时间赶到帮我收尸，千万别来个自然腐烂。其次，抓紧时间立遗嘱，交待后人如果我正常死亡了，马上在最短的时间内送我去火葬场投入焚尸炉，万万不可耽搁，想哭要等到烧完了我再哭。我不要自溶！不要气胀！！更不要腐烂！！！烧完了我，儿女们收集好我身体那些干净的残留物质，用布包好，选个方便的时间到海边扬掉，省钱省事。

我这么考虑问题的最大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让我尽可能没味儿地离开这个世界，愿上帝、真主团结起来保佑我，阿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