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车窗,远远就看到站台上那两个苍老的身影。不是说好,不用来了吗?然而他们还是来了。我忙拿好行李快步走下车。
显然,他们还没有看到我,还在朝刚下车的那堆人群张望。我从侧面过去,站在他们的身边,轻轻地唤了一声“阿爸、阿妈!”
阿爸、阿妈,多亲昵的一个称呼啊!想起当初,站在我身旁的你,不断地用手碰触我的手暗示和希望我能叫出来的称呼,然而当时的我只觉得别扭和绕口,张开的嘴巴,却怎么也叫不出来。没想到今天呼之而出的却是如此的顺畅和自然。
阿爸显然一愣,但愕然之后的却是释然。好……,喉咙里满是哽塞,嗫嚅着的嘴唇,眼圈更是湿润的微红。一双粗糙的大手忙接过行李包,然后手往前无力的一挥,脚步有点踉跄地,“走、走,咱们回家!”而阿妈此时早已两眼垂泪,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拉着我的手,不断地疼惜地轻轻摩挲,我甚至可以感受得到来自她那干枯的手的轻微颤抖。那一刻,我知道阿妈是想起你了。
“老太婆,你干什么?孩子不是回来看我们了吗?你看看你,哭什么?我们可是不兴这个的哦?”阿爸回过头来责怪,阿妈忙用手擦了擦眼泪。
宽阔的广场,似曾相识的感觉。不经意的张望,总觉得人群中会走出一个你。像往常一样,远远地对着我微微一笑,轻呼着我的名字,然后快步跑过来,伸出手来接过我的行李包,眼眸里跳跃着的尽是温情和喜悦,随着钥匙的铮琮声,我们往停车场走去……
然而今天,眼前除了阿爸阿妈苍老的背影,还有的就是我们单调的脚步声。我茫然地看看四周,忧伤的眼泪瞬时灌满了我的眼睛。
柏油路在海边的村落间蜿蜒,汽车在路上爬行。身旁的阿妈、后座的阿爸打起了瞌睡。车厢内充斥着午后的燥热和沉闷。
堆积如小山的海蜊壳、方方块块如稻田的弹涂鱼养殖场、密匝如鱼鳞的晾晒紫菜和海带的棚架、远处蓝色的海……,图片般从眼前飞掠而过。满眼都是熟悉,那可是海的味道啊!
一棵树,曾经倾慕这里的土壤,本想移植到这片土地上,然而还没等到用锹挖起的那一天,所有的一切就已变成泡影。
那个高速公路悠长的隧道,一生的恐惧、永远的恶梦啊!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晃了晃发胀的脑袋,不要想了,不要再想了!然而脑海里像是呆着一个偏执狂,偏要往有你的方向跑。在闷热的车厢,我虚脱瘫软地靠在座位上。
昔日的新房子,如今已经斑驳有点破旧了,与周边林立的新房子格格不入。看着一砖一墙,一景一物,细细地寻觅着一点一滴你遗留下的气息。推开那扇沉锁着的门,你和我亲手购买的家俱依然光洁如新,我亲手挑选的如月光般轻柔的帘幕依然静静地低垂在窗前。打开衣柜、打开抽屉,细细地“打量”那个远去的“你”。
被岁月遗忘的“囍”字,像手拉手的一对情人落在我的手上,如果它们也有生命有情感,它们连唯一的一次登场都没有,便被抛弃遗忘在某一个角落,我想它们也会遗憾也会失落的。
满满的一桌菜,当日那可是慈爱的母亲为远方归来的儿子做的,然而如今饭桌上只有一个我啊!饭碗上阿爸阿妈夹过来堆得高高的菜,让我泪水盈眶。他们是把我的归来当成是远去的你的归来啊!这种深深的爱,为何让一个我来独自霸占、独自享受?
坐在高高的山坡,望着退潮后宽阔的滩涂、远处凝在一汪蓝上面的海岛。想起你的笑容、想起你的牵手······
两天,既漫长又匆匆。昏黄的灯光下,火塘的火映着阿爸沧桑的脸,灶台旁的阿妈在做红鸡蛋。为我明天的别离,也是为你,因为再过十多天,便是你的生日。阿妈拿起一个刚染红的蛋,递给了我,“吃一个?”我说好,看着阿妈凝视的目光,顾不了胃的超负荷,顾不了手上红艳的颜料,学着你从前的吃相,大口大口地把它“消灭”掉,看到阿爸阿妈脸上绽放的笑,我想我虚伪一回又何妨?
反反复复的叮咛,依依不舍的眼神,我的心越发的沉重。
车缓缓地开出停车场,我以为他们早已离去。没想到两位老人还站在停车场外面的路口等,也许是忘了我乘坐的是那一辆车,每一辆车的出来,他们都探出佝偻的身板,神情专注地张望,看在眼里,心又陡地酸了起来,我忙拉开了车窗,把手伸了出去……
“有空回来啊?······”声音一下子像被什么东西抓走似的,车子一闪而过。回头望着两位老人举着手木然地站在马路边,我的眼泪一下子又上来了。
明年吧!明年我再来!因为这里有“你”,有我们的家,还有属于我们的阿爸和阿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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