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长的站台站满了等待的人们。我背着大旅包,手提一包行李,神情平静。凌儿则无虑的蹦跳在周围,不时朝我扮个笑脸。
我有好几年没坐过火车了。我对火车有一种天生的亲切感和敬畏感。在少年时代,我常常一个人溜出家属社区,沿着医院后面的一条山路爬到半山腰的轨道上去。轨道一边是高山,一边是一些高低不一的小树林,我踏着轨道上的枕木不知疲倦地走,经常听到火车鸣笛声后,就慌张地跑到一边,看宠大的火车朝我驶来,又轰隆隆地呼啸而过,好象是载着自己到远方的一种快乐。
而我自然知道母亲就埋在附近的山坡上,但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忧伤地看我。那时惆怅的心里装满了初恋的失落。不可思议的是,长大后的我果然坐一趟又一趟朝左边行驶的火车,去另一个城市看后来成为我丈夫的男人。
站在站台的人们,不可抗拒的两种选择:朝左还是朝右,对我来讲就是情感的分水岭。
今天我是带着女儿朝右行,去见我的父亲。
火车上人满为患,连走道上都站满了人。凌儿走在前面,小小的个头,象大人一样朝前挤。我朝前看又朝后看,确定再走也不会找到座位,就让凌儿停下来:“凌儿,不走了。我们就站在这里,你想坐可以坐在包上。”她不乐意坐在包上情愿站着。
这时候,一位靠窗而坐的男士起身朝我招手示意我坐他的位置上,我赶忙连声道谢。
安顿好女儿,把行李放在女儿的座位后面。我问:“你快要下车了?”他点点头:“还有两站。”他又说:“我帮你把行李放在上面的行李架上,我的包拿开搁上面就行了。”我笃定地微笑:“不用,谢谢你。到时下车我不好取。”便不再言语。
火车开了,我站在过道上,看各种表情的脸孔,大致都是生活在底层的劳动人民。
火车沿着一条逶迤的山峦,一会儿进山洞,一会儿驶出山洞。白天黑夜的交替,沉闷难闻的空气,嘈杂的人语和小贩不间歇地挤兑摩擦着身体……这一切使我疲倦,心神恍惚。
在我七八岁那年,外婆第一次带我坐火车去看父亲。一路上的情景我是一点记忆也没有了。我只记得我们从没有去过金口河,而父亲的家就在金口河的关村坝上。
父亲原来在金口河的一个半山腰的平房里住了七八年,单位在关村坝上修建家属楼后,才将家迁到坝上。这是父亲信中告诉我们的。
在那个天色灰蒙的下午,看到关村坝上这么多的房子外婆却不知道确切的地址。外婆只好带着我盲目的问看到的人。可父亲单位的职工太多了,我们找了很久也没有找到。
天色越来越暗,幼小的我早就失去了镇定,心里惶恐不已。爸爸,你到底住在哪里呀?
在天黑时分,终于问到父亲那憧的楼下。可是,我们辛苦寻到的结果却是父亲一家冷淡的面孔和责怪的怨言。
我知道外婆之所以事前不告诉父亲,就是怕他们阻拦不让我们去。而外婆说就是要进去看看父亲的家。
第二天,外婆就匆匆带我离开了父亲家。
具体的情景我也不记得了。我的记忆停在开始荒凉寂寞的地方,停在漫天黑色的飘落中,停在我不停地寻找父亲,可总也找不到父亲的碎片里。
自己并不想承认,这次短暂的经历就象一块烙印,隐藏在我身体的某个角落,让我断了所有朝右行的欲望。
火车继续朝着自己的轨迹行驶。凌儿天真的提问拉回了我的思绪。是的,自从有了凌儿,我和父亲及陈妈妈的关系也越来越好。
前几天,陈妈妈打电话要凌儿进去耍。女儿早就盼望着想去看看婆婆家是什么样子的,这下就非让我带她去金口河不可。我也乐得轻松些日子,就答应下来。
临行前,父亲说我晕车,要我坐火车进去,他们在金口河的火车站台等我。
到了峨边,车上的人也不挤了,我终于可以坐下来。女儿被旁边的旅客逗得哈哈大笑。
12点10分钟的火车,14点30分就到金口河了,这中间只隔了7个小站而已。这么短暂的路程却让我走了三十年这么漫长的日子。
走下火车的那一瞬,我就看到了父亲和陈妈妈的笑容,那一头花白的头发触目惊心。
父亲拿下我的背包行李,凌儿则快乐地牵着她婆婆的手。我们四人一行,继续朝右边的轨道步行。
父亲说,前面就是金口大峡谷了,要走一个多小时才能到关村坝。
我们正在穿越隧道,穿越痛苦的往昔。
穿过这条238米长的隧道,迎面一排高耸的护路墙就象古代的城堡。天空晴朗,我听到大渡河湍急的流水声,河对岸散落着宁静的村庄,想起火车上那位让座的男士其实一直站了六个站才下的车。
这种感觉是多么的好,这个充满温情的世界。一列火车又轰隆隆地从我们身边向远方驶去,空旷的心里突然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释然。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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