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村遗事
1
铁桶似的山冈,收起最后一层夕被,竟相腾起紫色的雾霭。一条官道沿着屏风似的河堤,横切过“铁桶”的西北边缘,好似在天为盖的铁桶边沿撬开了一个口子。
起风了,风沿着河堤,吹过小河,河水欢快地拍打着堤坝,风借水势,跃过堤坝,又吹进了村庄。堤上正走下一个高大的中年汉子,手里提着一个黑皮箱似的东西。
汉子走下堤坡,朝山冈脚下的古奥村张望。喧闹刚定的村落,亮着仅有的几盏灯火,其他地方黑黝黝一片。村落最高处的堂屋大厅里,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随风起舞的一些碎纸屑,在堂屋大厅阶前跳跃。汉子穿过堂屋大厅,来到右翼偏栋的一间屋子,屋里亮着灯,似有人出入。来人还来不及看清门楣上的大红喜字,心里直埋怨:“来迟了。”
满是家俱的新房里走出一个身着鲜艳婚礼服的丰腴妇人,看得出,满脸的潮红掩饰不住内心的喜悦。突然看到一张陌生面孔进门,煞是惊疑,经仔细辨认,她才吞吐迟滞地问:
“你——……是大哥……吧?”
来人反应很快:“是我,弟媳吧?山古呢?”
“喂,山古,大哥来了,这么晚才来,我们还以为不会来了呢。”年轻女人瞒眼热切地说。
她这才发现大哥手里的东西,忙不迭地接过来,说:“哎呀,大哥买了个时髦皮箱。”
“不是皮箱,这是个密码箱!”
应声出来的山古,样子与来人酷似,剑眉虎目,古铜色的脸庞,较之来人,显然少了一分鲜活,个子更矮,肤色更黑,一身新婚礼服与蔫头蔫脑的憨态极不相称。
他说话更没劲,语带勉强:“哥¬——来了。”说完便往屋里让,也没忘递上纸烟。
新媳妇瞧着也不是滋味,便朝新郎射去怨愤的一瞥。山古并不明就理,仍然无动于衷。昨天是他和女人大喜的日子,这场婚事说来也是好心人掇合的结果。早几年,山古穷得揭不开锅,连个女人边也沾不上。多亏前年出外闯荡的大哥狗子寄来一笔钱,才有人给他张罗着说媒。女孩是对河杨家女,人很丰满健硕的。
第一次相亲,山古没说一句话,女孩自是不同意,媒婆好说歹说,说山古有个能干的哥哥在外头发达,又没妻室,以后两家便是你一人的主儿,要啥有啥,好似掉在蜜糖箩里,这年头谁不图个活得有滋有味。
女孩动了心。想起早年跟没能耐的父母过。受穷受累受急受气,从没过个宽心日子,如今也该图一个享受了。拉扯了两年,山古虽说挖不出一句话,却该送的都送了,逢年过节少说也花了上万元;农忙时节的劳动更不用说,简直比使牛马还方便。牛倔起来也有撒蹄的时候,山古在岳父家可不敢。
婚期的前一个月,山古女人就叫山古给哥发了电报。狗子原本也说好及时赶来,可还是误了时辰,这让山古女人好不烦恼。她早就听人说过,山古哥又英俊又能干,可就恨自己无缘与他相见。如今见了,果然非同凡响,山古哪能比得上,一个在天堂,一个在地下。
待到山古女人端了酒食过来,狗子正从他迷人的密码箱中,拿出一叠票子,全是百元大钞,放在桌上说:“由于公司生意缠脚,昨天未能及时赶到,今天特来补上。这一万元礼金算是我的一点意思。等会,我再到上堂屋去收拾收拾,歇下。对,玲玲呢?”
“这钱……你就留着……自己用吧!我们不缺钱花……”山古拙讷地想推辞。
“大哥,玲玲到隔壁邻居家看电视去了。这孩子特喜欢看电视剧。我正想跟山古商量买台好的电视机给孩子看。山古还说没钱,过些时候再说。你看,这不凑合着算了,就权当借大哥的用用嘛。大哥,你先喝点酒吃点菜,我去帮你收拾屋子。这么长时间没回来,房子里有一股霉味,要烧火烤烤才是。你先别着急进去,到我们这里休息。”山古女人极力关照,狗子好感动,暗自称赞山古好福气娶了个如此标致又会体贴人的好媳妇。不免又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一心只为着个钱,虽说没少享乐过,可就缺了点家庭温馨。刚才还勃勃生机的心突然就冷却了许多。
正往外走的山古女人,又是高兴又是失望。她到隔壁唤回侄女玲玲,又折回来叫山古,一起去上堂屋收拾,她是不敢一个人到大哥家去的。看到丈夫萎萎缩缩的模样,拿他与容光焕发的狗子相比,不免怨叹命运的不公。昨天新婚的幸福甜蜜就全集中在大哥的那一惊瞥中了。
2
村里人都说,狗子生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22岁那年,他因厌恶地里劳动,到处游逛,惹事生非,被当地民兵营长反绑了双手,遣送参了军。古奥村,有这么个风俗,谁家孩子要是参了军,就是最没出息的破落子,人们习惯称之为“抓了兵”,这是一种典型的恋土观念。
狗子临走前夕,老母担心自己寿命不长,不能完成女儿婚嫁事宜,便央求队干部,宽容几天,草草给儿子完了婚。妻子是那种美丽大方、素有贤名的好内助,年内便生了个小公主。尝到初为人父甜头的狗子,在部队自是乐了一顿。
到部队后,狗子竟如鱼得水。当时社会正流行经商赚钱热,几乎全民经商,外面世界大,狗子跟着学了不少见识。第二年后,狗子却意外回了村,并带回一笔款子,凭空就置了个南杂店。这无异于给风平浪静的古奥村丢了一颗不大不小的炸弹。要知道外面世界虽然热闹,可古奥村人依然过得紧巴巴、冷清清。加之狗子并非正常退伍,极其神秘地捞回了这么多钱,自是令人眼热。
地里活,回村的狗子照样不干,妻子一人做了算,也毫无怨言。有时忙不过来,老实巴交的山古帮忖着。山古性情跟哥不一样,憨实得不说一句笑话,活儿尽往死里做。有人说他的心计全让狗子占了去。
村里多是些像山古样务实的庄稼人,像狗子样抱着女娃闲坐的人很少,说他闲话的也日渐增多。时间一长,他就莫名的听到一些惹火的风言,说什么他老婆偷了汉子,还说得有眉有眼。狗子先是不信真想揍人,后来不知怎的,看女儿越长越像山古的模样,再联系到妻子临盆的时间,正是他在部队的时光,便越发信了。更何况,自己在部队那阵时间,老婆独门独院,煞是凄苦。山古常替嫂子干活,一来二去的,便和嫂子熟了。嫂子一旦厚爱,难免有些关爱的举动。
不管是真是假,狗子逼讯了妻子,妻子竟供认不讳。说的是¬—¬—
电闪雷鸣的一个雨夜,向来就胆小的狗子老婆一宿不敢睡,先觉得屋顶好像要被风掀掉,继而觉得屋子在风中摇晃,像要连根拔起。刺眼的电光中,她好像看到东门“长颈鹿”(光棍汉)色迷迷的眼正贴在窗玻璃上。一阵炸雷轰隆隆响过头顶,连床铺也震得哆嗦打颤,门却吱吱作响,似乎有人撬门。狗子老婆恐惧地叫了一声,此时雷声已息,万籁俱寂,这一声呼唤显得特别凄厉。
“轰”,紧接着一声炸雷,与此同时,山古急速地撞开了嫂子的家门。
“大嫂¬——,你怎么啦?”没人应声,山古奔到床前,拉亮电灯,才发现嫂子已晕了过去,双手死死抱住蒙脸的被头不放。
山古摇醒了嫂子,嫂子睁眼看清是山古后,便倒在他怀里嘤嘤哭了。山古这时才发现,自己才穿着短裤,嫂子身穿一件背心,光溜溜的脊背、亮堂堂的臂弯、花枝乱颤的双乳、楚楚可怜的娇容……山古看得是又痴又傻,于是他再没能松开手……
狗子逼着妻子把详细经过反复说了,就狠狠地揍了她一顿,并从此不再亲近女儿。他没揍山古,但山古却从此负疚在心,人越发傻了。
生活捉摸不透。半年后,狗子老婆生了个男孩。那天狗子正待在县城朋友家订货,待到他回去时,家里已全乱了套,老婆喝农药自尽了,只留下襁褓中的孩子和一纸片言:
“狗子,对不住。本来我早就要走了,只是苦于未给你家生个男丁,愧对列祖列宗。现在希望你与山古的恩怨一笔勾销。千错万错是我的错,孩子是无辜的……东门柳原家借了我们一百元,南头周仁家借了我们一担谷子,王婆还欠我们十斤菜油……飞英嘱”。
狗子回家后,铁青着脸,一声不响站了十几分钟,随后把家里一应值钱的东西全砸了,砸完后坐在地上直呼气。失去主心骨的男人有如狂涛巨浪中折断了桅杆的船只,横冲乱撞,颠簸不定。
恐惧笼罩了狗子家,也笼罩了全村人。年轻人暴死在村里是最厉害的。老人们说,冤魂将不散,会在村里掀风作浪。按照古老的风俗,这样的丧事上不得堂屋,要在树外大道上办¬——只有这样才能避邪。
可是狗子恶狠狠地说,谁要是敢移动灵柩,他就跟谁拼了。狗子有钱,这年头有钱人气壮,说话有音。于是狗子老婆的丧事便堂而皇之按老人自然死亡的规矩在堂屋开办了,极尽风光。前村后店,一时传得沸沸扬扬。
丧事办完后,狗子把自己的儿子抱回了妻子娘家,可怜的孩子从此再也不曾回家。在村里,他也不与弟弟山古招呼,丢下女儿和一揽子田事,便远走了他乡。
3
狗子的出走,使他上堂屋那两间房子成了村里人讳莫如深的“雷池”之地,谁也不敢涉足。时间一长,许多人竟说得有鼻子有眼,有人说,一到晚上就能听到那屋里传来女人的抽泣声;还有人说得更玄乎,大白天也看到屋里有一个披头散发的女鬼,在屋中央走来走去。
因遭受白发人送黑发人打击,一直处在病怏怏当中的山古老母,却公然不信邪,执意要搬到狗子那两间恐怖的屋里去住。无论山古和他女人怎么样的劝,都无济无事,看来风烛残年的老人是铁了心。
选了一个神清气爽的下午,山古把老母安置在狗子的那两间屋子。由于母亲年龄已大,行动早已不便,生活起居都要照顾。山古本想让玲玲陪老母睡,作个伴。可是老人不同意,还很执拗,要一个人睡。没办法,晚饭时分,山古喂老人喝了一大碗稀饭,便帮老人把外衣外裤脱下,并褪去老人脚上的袜子、鞋子,费了好大的劲才侍候老人睡下。临走时山古还帮老人熄了灯,才回到自己的房间,此时侄女玲玲也已经睡下。
心里头总有点担心的山古,整晚没有睡过囫囵觉。由于与大哥的房子隔了不到五、六米远,因此山古总是侧着耳朵在听母亲房里的动静,就像多年前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专心听嫂子房里的动静一样。然而直到东方鱼肚发白,山古也没听到母亲房里有任何异常反响。一大早也不便打扰母亲睡觉,他就放心的在凌晨时分睡了两个小时。
再次醒来的时候,村子里已是鸡鸣犬吠,一片热闹景象。山古简单地洗漱后,便准备到母亲房里帮助老人穿衣起床。走到母亲门前,山古叫了两声“妈”,没听到老人的回应,于是他就推开门。这一推,把个五大三粗的山古吓了个半死。只见母亲仰头躺在屋中央,头朝里,脚朝外,距离门口不到一米远。当惊惶失措的山古扑到母亲身上,要扶母亲起来时,才发现老母身体早已僵硬得不能动弹了。更让山古惊讶的是,母亲身上穿戴整齐,连厚厚的外套上的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两只脚上的布袜、布鞋也穿得齐齐备备,没有拉下哪怕一只。当山古嚎啕大哭,抱起母亲放到床上时,村子里的人都已闻声赶来。人们唏嘘不已:“真真怪事!昨天才搬来,今天就跟着媳妇走了,这是前世的冤孽呀!”、“老人生活早就不能自理了,又如何能够独自一人穿衣穿裤呢?这是怎么回事呀?”、“真是奇了怪了,这一身比她儿子平日里帮她穿的衣服还要整齐。难道是她死去的媳妇显灵了?!”
就这样在村民们的纷纷议论声中,山古一人葬了老母,从此与侄女相依为命。
总有一些热心村里公益事情的人,不久为村里请来了巫婆神汉,咿咿呀呀的怪唱,说是要安镇村的神,多年不见的巫法神术纷纷出炉,成了村里一大景观。有些好事之人还迷上了,纷纷拜师学艺,尽管这样,村里还是没有能避邪,溺人、中毒、瘟役时有发生。
4
农忙时节,山古拼命干地里活;农闲则到附近揽手工活,仍是当年老实巴交的模样,对任何人都不表现过分的热情,也没有出格的冷漠,整天干着自己应干的事,像那凝重的石磨。
渐渐地,侄女已到了读书年龄,而她爸爸至今杳无音信。玲玲人乖又很聪明,总不能叫她耽搁不读。既然狗子撇下可怜的孩子不管,山古就得开始思谋着积贮点钱,供侄女上学。本来就紧巴巴的日子,还要添上昂贵的学费、孩子的学习用品费,山古果真犯难了。
这天,天气很热,没一丝风,大家都回去歇息了。山古还挪在菜地里劳作,翻松土壤,下午还要急着浇水,要不蔬菜全都渴死了。
“卖西瓜哇¬——”一队挑萝担筐的人正从官道上走下。为首一个头裹汗巾,样子极其洒脱,他担筐中的西瓜已露了底。后面几个黑脸蛋,却摞满了青皮白皮的西瓜,在阳光下很耀眼。山古突然想到,不妨也种点西瓜去卖,比在地里弄菜要划算。于是无心干活,摞了锄把就回了家。
后来,山古便在菜地里种了一两株西瓜苗,隔三差五的挑到集市上去买,弄点小钱过日子。
第二学年,他东挪西借,送玲玲上了学。那时的学校,狮子大开口,学费贵得惊人。山古也渐渐开始负债。
90年代的第一个年头,村干部突然给他送来了一笔钱,数目很大。山古正疑惑,又没逢年过节,村里还给我送救济款,政府还是人民的好。可当他接过钱,却发现还有一封信,拆开一看,原来是狗子寄来的钱,大家便知道狗子在外头发了大财。
半年后得到证实,狗子风风光光回了村,形象全然不一样,一派神采飞扬,俨然大款派头。西装革履不说,还带来了村人见所未见的什物。
整个人像是肿了,腹肚大得惊人。腰系一根黑色宽皮带,有如戏装里县大爷官服上的蟒带;银白领带夹下垂一串闪亮丝绦;黑顶白边的“汉奸帽”(电影里汉奸们常常戴的)高高顶在头上。更让人惊异的是,他领回了一个富态女人,看样子,比狗子年纪还大,却风情万种。狗子呼为大姐,两人亲昵得让开始明事的女儿也羞于见人。狗子和那女人似乎并不在意,对村民们的闲言碎语也嗤之以鼻。
狗子在村里活动了半年,那间闹鬼的屋子也热闹开了。新添的家俱设施,一连串的摆阔炫耀,自然再看不出狗子当年失妻的痛苦情状。刚开始,村民都自觉不自觉地回避狗子。时间一长,一些小青年羡慕起来,便频频光顾,从狗子家受点烟酒,光那名牌也怪热人的。于是狗子家整天闹哄哄。
女儿玲玲照样跟着山古过,没有回到狗子身边,但孩子吃穿倒也受惠了不少。
半年后,狗子和那女人又不声不响的走了。莫名其妙的附近村子里也走了好些人,大多是女孩,也有年轻守寡的妇人。
于是关于狗子的传闻更多了,有人说他在拐卖妇女儿童;有人说他参与了团伙打劫,是潜逃犯,有人说他在开妓馆……
不管传说如何,走了女孩的人家,不久都进了一笔款子。这下可好了,村里年轻人都坐不住了,纷纷外出,好些人家的田地就荒在了一边,这正随了当时举国上下的“下海”风,“南下大军”有增无减。
古奥村真正不为所动,最耐得住寂寞的要算山古,别人一窝蜂向狗子看齐,把狗子当英雄的时候,他却心存芥蒂,总乐不起来。他心里老想的是另一回事:
“世道毕竟不同了。前些年,狗子老婆偷了汉子,算是见不得人,凄惨惨的就死了。”
“如今狗子养女人养到大家眼皮底下,还算他的能耐。”
“世风不古,人心日下。”
这是一些人暗地里的闲言碎语,山古听了凭空多了一份担忧。
5
狗子第三次回村的消息很快风靡全村,成了新闻焦点。一晃已经九年,狗子的故事却越炒越爆。村里人也都不比往年,日月都有了些光景。原来跟屁虫似的纷纷外出,如今则冷了许多,外出打工也冷静下来了,外出也有规律性了。劳力多的人家,主男主妇留家侍弄田地,年轻人则各奔东西;孩子小的家庭,一人外出,一人留家,孩子交给爷爷奶奶。农忙时节,外出者都会及时赶回家来务农。
县城经济这几年也热门了,流动人口骤增,各项建设纷纷上马,许多人不再舍近求远了,涌到县城打工的人越来越多。乡下能人也越来越多了,自留地里开辟了大片大片的果园,村前村后的加工厂也在悄悄增加,无论是开田辟鱼塘还是建房子都比以前容易多了,在河里搞网箱养鱼或买船摆渡送货的则越来越成规模。总之这年头,家家有事做,人人无闲心。
就连只会种田养地的山古,现在也辟了几块旱地作专门瓜园,还计划开片小果树园。他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耕作习惯,也改变了过来,他晚上也不再离开园地。原来是一顶蚊账下铺几块砖头,再盖一床草席,就是一个简陋的瓜棚。如今山古在瓜棚上作了一番文章,用红砖砌个小屋子,放张竹床,上面垂一挂落地圆顶伞形蚊帐,让瓜棚焕然一新,还特意高价买来一杆鸟铳,整天牧人似的,守望在他的瓜地。
玲玲已到镇上读高小,明年就要毕业,山古为了让孩子能一门心思专攻书理,就花钱让她住校。孩子节假日回来,跟山古上圩赶集,递个手脚,很少回自家屋。山古女人多次教导她别冷落了爸爸狗子,要她回家睡。孩子不依,还是跟婶娘睡。狗子也不勉强。
这回狗子重操旧业,又弄起了南杂店,看似不想走了。那个几度冷落的家又焕发了当年的光彩,洗衣机、电冰箱、音响、二十英寸的大彩电又琳琅满目地摆满了两间屋子……附近的新老故旧,又都团聚到他家里,搓麻将、听音乐、打牌、看电视、不亦乐乎。喜欢热闹的山古女人快活得跟神仙似的。她喜欢看电视、唱流行歌曲,后来狗子干脆买了个耳机戴在她头上。
山古女人叫狗子不要弄伙食,两家人合炉吃饭,还说反正侄女跟山古过惯了。狗子则隔三差五往县城跑一趟,一去就是七八天,说是在开啥公司,可谁也不知道公司是干啥的。
直到有一天,山古女人跟狗子跑了一趟天津,才弄清楚狗子是一个皮包公司。那天,狗子对山古说:“弟妹反正在家里没什么事,我想带她到外面做点生意,也好给你贴补家用,你看行吗?”
山古半响没有作声,他本就不指望新娶的老婆能给他带来什么财运,更不指望狗子能给他带来什么好运。只要他们能平平安安不再弄出什么意外,就是天大的福气了。没想到他女人见山古半响抠不出一句话,就主动表了态:“大哥说得对,我成天呆在家里也不是个路子,帮大哥做点事,也好!我说你也不要一味地只记得地里田里的活,也要学学大哥赚点活络钱。”一向本份的山古还能说什么呢?
就这样,山古女人在家里是狗子的弟媳,在外则成了狗子皮包公司的总经理秘书。他们北上天津,南下深圳,与一些滞销厂家合作,先付少量订金,用各种齐备的证件把货提走,预约好日子付款。可待到货一提走,他和他的公司便远走高飞,自赚自销去了。厂家等不到货款,才会发现上当,按证件一查,悔之晚矣,原来全是一纸空文。由于他们蒙骗拐来的货大都是远方大城市的,在家乡附近贱价销去,促进了本县经济的繁荣。因此狗子公司还得到了本县官方的暗中支持。由于官商勾结和狗子广泛的战友关系的铺垫,他们筹办各种齐备的证件,如鱼得水。
日子就照常过下去,山古成天地里忙活,在家里侍弄伙食,狗子则店里、县城地跑。两个男人一个女人的家,村里人心照不宣。这年间,农人没了当年的休闲,不爱多管别人家的闲事,都忙上忙下,比着赶,赶自家的活儿。
6
带着十万青山的灵秀
为着一个碧波捧日的壮丽
“婉若游龙”藏多少风流神韵
九曲十八弯中
哺育了千千万万个耒阳人
你执着地追求湘江男子汉
从混沌初分直到如今
难怪湘女自古多情、湘男自古英雄
蔡伦一见通灵杜甫一见倾身
想那纸圣、诗圣
是要借你温柔的怀抱
永安他那忧患的诗魂。
无论季节的风刀剑霜,无论世事的升迁沉浮,古奥村旁的耒水河都在日夜不停地流淌,不知流过了多少岁月,不知流经了多少村庄,依然没有多大变化的痕迹。
然而不知修建于何时的河堤上的官道,却历经风霜岁月的洗礼后,变得坑坑洼洼、面目全非了。尤其是进入九十年代后,受狗子的影响,村民们进城就像赶集一样随便,车啊、人啊、家禽啊、走兽啊,川流不息,车船劳顿,人为破坏。官道渐渐不堪重负,慢慢变得雨天一身泥、热天一身灰,挨着官道的村里房屋则灰沙满天、云遮雾罩,不堪其罪的村民们,怨天尤人的多了,指桑骂槐的多了,锋芒多是针对狗子,骂他为了赚钱,尽做缺德害人的事。
或许是为了平息村民的怨愤,有一天,村里突然传出一条爆炸性消息:狗子捐款10万元修路了。这可是特大喜讯,也是全村人的福讯,于是人人夸赞狗子的功德,夸赞狗子的能耐,人们似乎又忘了以前骂狗子的闲言碎语了。
就在轰隆隆的压路机开上古奥村的官堤、大家热火朝天修路筑坝时,一个阴沉沉的下午,一群陌生人涌进了村子,直奔闹哄哄的狗子家。好像是远道而来,狗子熟人似的与他们寒喧了一阵,并热情招待。可那帮人的头儿却沉着脸,与狗子嘀咕了一阵,谁也没听清他们说了些什么。后来那头儿便提高了声音,甚至有点“火”了,像是气愤不过。那边便又上来了几个人,拉扯着狗子,还边拉边说:“我们到老窝去说。走——,你怕是吗?”后面有几个便骂开了“狗杂种!瞎了眼!”
僵持了一会,狗子被拉出了门,推推搡搡到了大道旁。这下村里人越聚越多,嗡嗡声不停,一片嘈杂,有猜测声、评论声、风凉话声,也有个别上来调停。
一开始便预感不妙的山古女人心里急了,慌忙上来扯住往外走的狗子,质问那帮人的头儿要干什么。这点勇气比山古强多了,因为山古正懵懂地追随在那帮子人的圈子外,嘴里嘟嘟嚷嚷,似乎也在说什么,但没有谁听得清,那帮子人更是没有一人理会他。山古女人越看越不对劲,便泼了劲,破口大骂起来,还作势煽动村里人把这些人赶出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她比谁都着急狗子的安危,就像是护着她自己的男人一样。
这下那帮人便着了恼,头头瞪起了眼,露出一副凶光,恶狠狠地问狗子:“走不走?”。狗子也像壮了胆,挺起了胸膛,说那人不识好歹。这下,那帮人便一哄而上,拳打脚踢地揍起了狗子。
一阵混乱中,只听狗子轻微叫了一声“哎哟”。那满脸凶相的头儿便从人堆里挤出来了,往大路尽头跑。其余三人见头儿跑了,便也狠狠地捅了最后一下,开始四散奔逃。
大家回过神来,松开手看狗子时,只见狗子突然脸一黑,整个身体软绵绵地倚着山古女人倒下了,脸朝下匍伏在地。村里人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却见山古女人发出了一声惊呼。大家赶忙把狗子翻过身来,只见狗子一双眼睛外翻,嘴紧闭着,左胸呼呼直冒血。原来正心脏处,有一个深深的刀口,正汩汩地冒着血水。待到有人喊送医院时,狗子早已气绝,身子很快僵硬了,血也开始凝固成血泡。不过五分钟时间,谁也没想到,惨剧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山古女人最先明白是这么回事,疯了样向大路尽头追去。山古打架似的把女人拖了回来,自己带着几个壮年后生追了出去。
这里,山古女人便嚎啕大哭,呼天抢地,最后像是伏在狗子尸身上吼。村里一些妇人在围着劝说,有些男人则在一旁帮着收拾场面。村里所有的人都像是做了一场恶梦,他们大多数人一辈子从来不曾亲眼见过杀人的场景,而且是杀到自家里,这在村里又是一件奇闻。于是很自然地人们又联想起了狗子老婆的死,莫非这就是报应。
狗子的恶丧终于使村里人下了决心,不再容许把它放到堂屋开办,准备放在村子大道上料理。由于人没追上,案子的延宕,狗子的尸骨停在大道上达半个月之久。
事后人们才知道,狗子生前拐卖妇女时,曾与自己同伙的一个老婆勾搭成奸,后来又暗地里转手卖了出去。听说是那女人开始是自愿跟狗子好的,还跟着狗子到古奥村住过,跟狗子姐弟相称。但她万万没想到,狗子会狠心的将她卖了。想办法逃回来后,她就将真相告诉了前夫即狗子的同伙,并叫前夫来寻仇。
冷清了半个多月后,村里人将狗子的尸骨入棺安葬。山古经历众多变故后,人更为麻木了,他把哥哥那间房子清理一遍,用砖砌封了两间房子的所有门窗,并虔诚地烧掉了好多狗子的旧物件。那天,山古女人神容枯槁,一言不发,也不哭闹,只是痴痴地看着燃起的火堆发愣。
一周以后的一个更深之夜,山古房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惊叫,并听到房间里一阵打打闹闹。凌晨时分,便见山古房子的窗口涌出一阵阵的浓烟,人们知道是房子着火了,于是奋力将火扑灭。浓浓的烟雾中,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冲出,哈哈狂笑声不断。从此,古奥村便多了一个疯疯癫癫的女人,整天游荡在村前村后,砸东砸西,见人就骂:“死鬼,你贪图什么钱财?哈哈哈……我的心肝宝贝,今晚上,我还等着你呢,哈哈哈……山古,你这个死屌,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怎么还有脸活着…哈哈哈……”
有些老人便慨叹:“不信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叹完,他们又开始传说山古女人让狗子老婆冤魂附体的故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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