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是细碎的石块投入湖水,闪着各色光彩的圆圈,一个套一个地扩大,散开,消失……
苏芬在湖边徜徉,暮霭把她孤零零地影子罩在暗紫色的纱缦中。她梦幻般地凝视湖对岸的围墙,那里传出丁丁冬冬的奏乐声。
她来到小湖边,好象要急着寻找什么。此刻,她的脑海里也象扔进一块石头,激起了浪花和涟漪。
(一)
一年前,她正为又一次高考落榜而苦恼,也是在这湖畔,也是这样的傍晚,她一人在湖边徘徊,那苦恼好象无法解脱。
唉!又白熬了一年。
只好等命运安排个工作,挣钱吃饭吧。可是,几个月过去了,招工也杳无音讯。
待业!待业!待到何年何月?唉!
晚风吹来,她打了个寒噤,隐约听到有人说话。那声音,委婉动听。她举目四望,看不清人影。
是自己耳鸣吗?不,分明是一个男中音深沉地说:“谁要戏弄人生,他就一事无成,谁不能主宰自己,他永远是奴隶。”
她茫然了,在这寒风凛冽,满眼暮色的湖畔,是谁在劝说一个苦恼,弱质的姑娘?是上天?还是地府?
她回味着那句话,心仿佛被触动了。
当湖对岸的围墙响起奏乐声,湖这边,一个男中音随着唱起来时,她看清了:在离自己不远的一棵树后,立着一个青年。
他时而吟诵,时而高歌,莫非世界上的欢乐全被他独吞了?
一丝莫名的妒意占据了姑娘的心,狠狠地长叹一声,把脚边一块石头踢进湖水里。
歌声戛然而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向她走来。
苏芬后悔自己刚才的失态,她背过脸,佯装不知,等他快些走开。
“对不起,也许我打扰了您?”
他的礼貌使她不好意思了,刚要说句“没关系”,一霎那的功夫,两人都惊喜地欢叫起来。
“杜明!是你?”
“你呀?苏芬!”
两双手热烈地握在一起了。虽在他乡,毕竟是难遇的故己呀!还有什么比在寂寞中碰到可倾心交谈的朋友更欢悦的呢?他们是童年时的朋友,小学一直是同桌呢。
风停了。临近中秋的月亮,已经显得浑圆、美满了。湖面上浮光跃金,静影沉璧,对岸的横笛独奏婉转悠扬,多迷人的夜晚啊!
两个朋友开怀畅谈。他微笑着听她说,她说话很快。可以看出,她许久许久没有说这么多的话了,她尽情倾吐内心的苦闷,直到唇干舌燥。他理解她。她为了考大学,把自己和外界隔绝了很久,她一定很久没和同龄人来往了。
她觉得郁积的痛苦消散了许多。知道了他的处境后,她笑了,原来世界上倒霉的不仅她自己。
他也待业两年多了,不过,他没有闲着,自己找到了临时工干,每天清晨帮牛奶场送牛奶。
呵哈!她突然想起了那首《我是一个挤奶员》的歌。当然她不是宿命论者,她记得很清楚,全市少年独唱比赛,他唱这首歌得了第一名。
“你打算怎么办呢?”他问。
“我?”她脸红了,不知如何回答。考大学已经没有勇气了,找工作又不由自己。好意思告诉他自己天天躺在床上待业吗?有时腻味了,真想一头扎进湖水里了此一生。
“天天送牛奶?”
“唔,这工作挺好,只是清早忙一阵。剩下的时间由自己支配,看书啦,唱歌啦,干家务啦,都不妨碍。”
“大半时间还呆着,没意思。”
“怎么没意思?正好用来干我们的事。”
“干什么?”
“忘了?我们小学毕业时,在这湖边说过的,我长大要当歌唱家,你长大要当作家……”
她捧腹大笑,咯咯的,但是并不愉快:“那不过是在做梦!”
他却不笑,正儿八经地告诉她,他始终在练嗓子,一直在等待考歌舞团的机会。她痛苦,忍不住又想笑,笑那童年的梦,笑他不识时务。二十多岁的人了,任何一个歌舞团也不会招考一批超龄学员的。
(二)
她同意先干临时工,因为可以和他做伴。
她蹬着三轮车,车里摆放着木箱,牛奶瓶子发出丁丁当当的碰撞声。
“稳点,再稳点,别把牛奶洒出来。”他象老师傅似的再三叮嘱她。
“沉住气!别慌,千万别慌。”她想起了有一次作文比赛前,他曾经这样对她说,一晃多少年过去了,学生时代的两个小伙伴,现在又一块卖牛奶。呵!命运哪!
他和她各蹬自己的三轮车,并肩向市区奔去。路上,他耐心地教给她蹬车省劲的办法。
一天,两天,三天……。她习惯了,车蹬得越来越稳当,牛奶不再泼洒出来。他对她放心了,不再盯着她的车。他又一边蹬车一边唱歌。他的快活传染了她,舒展了眉头。
清晨是美好的,空气清新,一朵朵云彩互相追逐着,象棉絮在碧空间飘动。
他们沿着幽僻的林间小路奔驰,那簌簌喧响的树叶,那婉转啼鸣的小鸟,在熹微的曙光里,使人感到一股强烈的春天气息。这时候,他的歌声格外奔放,使她也不由和小声跟着哼起来。
当朝霞刚刚给鳞次栉比的楼房抹上一层金黄时,他们已经送完了牛奶,车里全是空瓶子。他们拭着脸上的汗,不约而同地把车蹬到小湖边,这是他们休息的地方。
他们把三轮车停放在一边,然后静静地坐在湖边,不眨眼地瞅着湖对岸的围墙,并住呼吸等待着,等待着……
终于,围墙那边的歌舞演员们开始工作了。墙里响起了第一声音乐,紧接着,轻快的,凝重的,尖细的,浑厚的音响,从那围墙里的各个窗户窜了出来。
苏芬觉得又回到了童年。小时候,她常陪杜明在湖边听歌舞团唱歌。他的梦就是那时候开始的。
他入神地聆听,辨别着乐器的种类,辨别着谁在独唱,眼睛兴奋得发光,情不自禁地用头打着拍子。
苏芬眯着眼凝望着他,心中替他难受,二十三岁的待业青年,还有心思去做舞台梦。歌唱家?谈何容易!那是无法实现的梦呵!……可怜的人!
(三)
友情,共同的命运把苏芬和杜明联系到一起了。傍晚,他们和那些恋人们一样,愿意到彼此默契的地方相聚。
夜幕悄悄落下,夕阳收尽最后一片光芒时,他们已经坐在湖边的石头上了。
歌舞团下乡巡回演出去了,湖那边静静的,使人想不到那里面是歌舞团大院。
苏芬喜欢这种静谧,那有一种神秘感。她希望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在目光和目光的交融里,寻觅爱的回音。
杜明却不能安坐,音乐的精灵仿佛时时叩击他的心扉,听不见别人唱,他便自己唱,他的歌声照样可以响彻小湖的上空。
他站在树旁,面朝湖水,一只手放在胸前,象演员站在舞台上。
他唱了。那欢快的旋律,那深沉的感情,象汩汩的湖水,涌漾着,淙淙流淌。
苏芬是幸福的,心里充满自豪。看,多少人被他歌声吸引了,一双双,一对对的人影从草丛,树后探出头向这边眺望。
苏芬双手托腮,眼睛看着夜空,耳朵听着杜明唱歌,她愿意一辈子这样下去,那婉转的歌声,飘出的第一个音符,都象一只温柔的手,把她心上的苦闷,怨恨,疲倦轻轻拂去。
忽然,她瞪大眼睛,从碎银似的湖水里,发现一个陌生姑娘的倒影。
苏芬扭头一看,自己身边果然立着一个姑娘。苗条身体,身上散发出茉莉花的香味,不眨眼地盯着杜明,那么入神,显然是被歌声陶醉了。
苏芬瞥她一眼,本能地产生一种反感。从这姑娘的衣着和神态,一眼便能看出是那种生活的幸运儿。
“呃,唱歌的小伙子谁?”
“翘鼻子”丝毫没有注意苏芬的表情,一个劲地赞叹。
奇怪,尽管鼻子有些翘,可丝毫不破坏她的美貌。漂亮姑娘都是傲慢的,可她竟对一个陌生的小伙子的歌唱赞不绝口,可见杜明唱得确实好。
“他吗?我的男朋友。”
苏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回答,不由地红了脸。
“哦。”那姑娘没有再问下去,又专心倾听杜明的歌唱了。
苏芬心中好笑,这些“小姐们”只崇拜名人,她也许把杜明当成哪位歌坛新秀了。如果知道这不过是个送牛奶的待业青年,她就该用洒了香水的手帕捂着嘴“吃吃”地笑了。
她似乎从来没有被人羡慕的事情。有的只是沮丧,灰心。此刻,她感到自豪,得意,这全是由于杜明,杜明给她带来的骄傲,虽然只不过是一霎那。
如果杜明真成了歌唱家,那将是多么……
接着苏芬又苦笑了,别做梦罢!
(四)
大街上登出一则启事,文化宫要举办音乐会,欢迎业余爱好者登台表演,参加者提前去报名,杜明高兴得心花怒放了。
杜明拽着苏芬,一口气跑到文化宫报名处。办事员热情地接待他们,要求先试唱一首歌。
杜明的试唱博得了围观者热烈的掌声。
办事员惊喜地握住杜明的手:“太好了,我们正缺男歌手,小伙子,把会员证拿来我登记一下。”
会员证?
杜明和苏芬交换一下眼色,原来他们只收工会会员。唉!连工作证都没有的人,那里去弄会员证?!
“怎么,你们?”
“我们——”
办事员指指墙上的总工会规定,叹口气,遗憾地摊开双手,摇摇头。没办法,不收非会员。
杜明不再作声,把脸扭向一边,脑袋缩进了肩胛,仿佛突然矮了许多。
看见杜明这少有的丧气样,苏芬心头一酸,泪水开始在她的眼睛里打旋。
待业青年,是社会上第几等公民?算了,别做舞台梦了。苏芬拽着杜明往外走。
“等一等!”
是她?那个漂亮的翘鼻子姑娘。她对办事员嘀咕了几句,然后向一间屋子跑去。
她从屋里出来,已是满面春风,喊:“嗯,主任说了,下不为例,这次同意他参加。”
杜明笑了,但又收敛笑容,一本正经地问办事员:“你们是不是也让她参加?她的文章写得可好了,还会写诗,写歌词……”
大家的目光一齐投向苏芬,翘鼻子姑娘眼睛瞪得老大。
苏芬臊红了脸,忙说:“我可不参加,我是陪杜明来的。”
翘鼻子姑娘叫林娜,在文化宫搞美工,是业余剧团的“台柱子”。她以主人的身份向杜明介绍各种情况。她很大方,很热情。可苏芬却总是有点……不喜欢她。
(五)
杜明的独唱轰动了音乐会,他一下子成了业余歌星。电台录音,电视录像……,杜明的歌声响彻全市。
杜明忙起来了,早晨送完牛奶就匆忙赶到文化宫去,他再也没时间到小湖旁来了。
苏芬为杜明高兴,她自己庆幸自己的眼力。
男人,就应该有才华。杜明的成功,那是一道飞涌的泉水,一个无穷的希望,他也许会成为正式演员,想到这些,苏芬觉得自己快融化在幸福里了。
然而,她又常常预感到一种不安,朦胧中,她常常想到那个太俊俏,太活泼,太热情的林娜。要知道杜明曾不止一次地夸她了呢。
但,不管她愿不愿意,该发生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那天,苏芬去杜明家,门虚掩着,屋里有林娜的笑声。
苏芬从门缝看见杜明和林娜对面坐着,两人都很兴奋。林娜敞领的白色连衣裙紧裹着苗条的身躯,一对黑眸子左右顾盼。
苏芬正想扭头回去,但屋里传出来的声音又把她扯住了。
林娜的声音,象潺潺的小溪——
“咱们俩就象是同一条河里的两道涟漪;
咱们俩就象是同一朵花里的两颗露嘀。
咱们是一颗星的两道光辉;
一把琵琶弹出的两个音符;
咱们是一个窝中的两只小鸟,
是共同爱情的两滴泪珠。”
天!她吟诵的是诗人维多夫罗的情诗《咱们俩》。这首诗苏芬和杜明不知吟诵过多少遍,在星儿眨着眼的夜晚,在树叶抖落露水的清晨,在湖边,在街头,在影院,在书桌旁……她对他念这首诗,而他就会用另一首《你和我》接上去,然后两人相视而笑……
怎么?他,他的声音?似尖刀刺进苏芬的心,他对林娜吟起了《你和我》——
“……
愿你能成为我生活中的灿星,
只把清辉倾泻在我的身上,
生活中并非只有战斗和纷争,
至少还有爱情在温暖人的心房。”
苏芬快气晕了。
呵,他竟然吟得那么情意切切,那么柔情蜜意。他……竟然那么自然!
苏芬不知怎样离开了杜明家,不知怎么样跑到湖边。她刚靠在树上,便呜咽一声,赶紧用手捂住嘴巴,却克制不住浑身一阵阵抽搐。
离开他。永远不再见到他。让他去得意吧。苏芬抹干眼泪,当晚便跑到牛奶场辞去了临时工。第二天一早,不顾父母的唠唠叨叨,搭早班车离开家,她决定到乡下姨妈家去换换脑筋。
姨妈家门前奔流着一江春水,晚霞映在河水中,波红浪锦,河岸上的小白杨婷婷玉立。这儿,恬静,幽美。
苏芬不敢走近小河,她不敢看水面上的涟漪,怕那会引起揪心的联想。
她避开左邻右舍,怕大娘婶子们问她有没有婆家了?
她唯一的消遣是赶着一群绵羊,跑到山坡上。她躺在草丛中,双手枕在脑后,数着天上飘过去的白天。
忘掉他!忘掉他!她命令自己,然而她却更加清楚地看到他。
她奇怪他竟会有这么大的魅力使她每分每秒想着他身上究竟比别人多些什么呢?失去他,为什么这么痛苦,这么惆怅?好象不仅仅是失去了一个男朋友,而是失去的更多更多……
她终于无法在乡下住下去了。她觉得躲开现实还不如去面临现实。在乡下的半个月,犹有隔世之感。她决定回家去,看见杜明,她将仰脸而过,决不哀求他半句。
(六)
雨下的好大。终于回到了家。
乳白色的路灯悬挂在树叶和濛濛雨中间。苏芬信步走去,不抬头,不去留意那些步履匆匆的行人。
“苏芬!”
林娜穿一件银灰雨衣,卷曲的长发束在脑后,肩背桶式旅行袋,扬着手招呼她。
倒霉!一回来就碰见她。振作些,别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情。苏芬想了想,走过去。
“你好!”
“好哇,不辞而别,可把杜明想坏了。”
什么意思?拿人开心吗?
“苏芬,知道吗?歌舞团把杜明要去了,正式演员。”
“是吗?”不知是高兴,还是伤心。
“当然。还考他了,让他扮演一个恋人。多亏我让他事先多准备几手,结果真用上了。他朗诵了那首《咱们俩》和《你和我》,蛮够味儿。不过,你得谢谢我,我帮他练习了许多次哩!”
原来是这样!苏芬心怦怦直跳。感到到脸火辣辣的。
“我也得谢谢他,杜明也对我有帮助。”
“唔?”心又揪紧了,真怕听到刺激人神经的消息。
“你知道我现在去干什么?去结婚!去县文化馆找我的未婚夫去。我们相爱三年了,可我妈不同意,嫌他是县城的小干部。我想开了,杜明说的对‘谁要戏弄人生,他就一事无成;谁不能主宰自己,他永远是个奴隶。’让我妈去反对好了,我可是要做个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林娜去了,像个战士,昂着头去追求幸福去了。
一瞬间,冰化雪融,误会消除。
甜蜜的回忆,亲人的影子,好似和谐的音乐,在眼前闪现,心头缭绕。
苏芬就这样又来到小湖边。
仿佛是碎石块投入湖水,闪着各色光彩的圆圈;一个套一个扩大,散开,消失……
天完全黑了,湖对岸的音乐停止了,夜异样地寂静,仿佛宇宙万物都进入了庄严的沉思。
谁说梦仅仅是幻想?谁说梦不能成为现实?不!梦是白天的追求,有了追求才会有梦,人的生活中不能没有梦。
苏芬轻松地吁了口气,向杜明家的方向深情地望了一眼。
她明白自己失去了什么,她终于找到了,那是自己的梦。童年时候做过的梦。她决心等到自己的第一篇作品问世,带着[ch*]女作再去见杜明。她相信自己也能成为主宰自己命运的人。
本文已被编辑[烟雨琳静]于2006-12-10 22:44:18修改过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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