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然

直到现在，你都以为当初只是一种偶然。我却知道其实一切都是必然，除了结局、除了背叛。你以为我的出现，只是偶然间看到你的泪眼，我却心里清楚，那只是多年里等待的一个时机：在你最伤心的瞬间，我的手扶住了你的肩。

那时你第一次失去了一段热恋，就在失意的秋季的某一天，独自一人骑着单车到野外去散心。你穿过小镇，越过田野，头上插着野菊花，沿着小路漫无目的地游荡，直到你满头是汗，才想起已经误了午饭。就在这时，你“偶然”看见，缀满了金黄色野菊花的河堤上，我独自一人躺在平整的绿草甸上，看着绿波荡漾，听着莺声婉转。你走过来，陪我坐下，我仿佛很惊异，但是很快我们就谈起阔别的岁月，想起中学的老师，想起同桌时的冷战。你喝了我带的饮料，吃了一大堆的小吃。然后我对天吟诵着小诗，你作了我唯一的听众。那一刻你侧着头，纯净的眼睛如同一汪清泉，孤独的心找到避风的港湾。我知道那时你就想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可是我只送你到大路边，就独自离去了，你太美丽，你太显眼，要是被人知道我和你在一起，转眼我的流言就会到处流传，再说，故事要想精彩，就不能没有悬念。

------可是你不知道，为了这次机会，我要急急忙忙地请假，急急忙忙地给自行车打气，急急忙忙地买啤酒和小吃，急急忙忙地穿越树林和田野，匆匆忙忙地扛着自行车过河，脚踝上满是荆棘划破的血口子，还差一点倒在水里，还不能被你发现。直到你见到我的五分钟前，我还正在穿鞋。------

再见你还是一种“偶然”。那天凌晨两点，是你在上夜班。突然闪电撕裂了天空，使暗夜亮如白昼，惊雷愤怒，大雨倾盆。厂区变电站遭到雷击，全厂一片黑暗。你独自躲在黑暗的值班室里，听着厂房外电闪雷鸣，吓得瑟瑟发抖。就在这时，一束手电光射过来，我对你说，别怕，是我，我“偶然”经过。那一支手电筒给你带来了光明和勇气，也给我带来了快乐和满足。

------虽然过后我因为离岗受到批评，但我一口咬定我是去上厕所，所以没有受到处分。可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却让我，也让你永生难忘。------

那一次你在班上干了一天的活，疲惫不堪地走出厂门，却看到我和你的一位老同学就在厂门口的小吃摊上，对着麻辣烫腾云驾雾，你坐下了，和我们一起围着热气腾腾的小锅，在雾气中你的脸上带着幸福的欢笑，眼睛里有一种潮湿的情感，在无声无息地打动我的心田。

------可是你还不知道，为了让他陪我来，我答应了他极为苛刻的条件：替他上一个班，请他吃两顿饭，三个小时的相聚，我用了足足十天来准备，甚至在那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为了让他保守秘密，还要额外追加很多代价。------

从那以后，你“偶然”知道了我的电话号码，“偶然”知道了我的生日，“偶然”在你的生日见到了我送的礼物，“偶然”见到了我初中时写给你的“字条”，一千三百字的“字条”。甚至还听别人“偶然”说起，厂报上的那个“甘泽”就是我。

也许那时，你已经感觉到，我的“偶然”已经不会再发生了。

后来你再也不安心于在车间工作，开始利用一切时间学习文化，我知道你想再考个文凭，但是你也利用一切机会想出人头地，演讲、朗诵、唱歌、跳舞，不论你有没有天份你都要参加。再加上追求你的人渐渐有些拥挤，而你却不愿对任何一个人说出拒绝，你总是说：“我们是朋友。”我心底有一种恐惧，不知道哪一天这样的谎言也会对我说出。我劝过你，可是没用，你和我的区别渐渐多了起来，裂痕也不可避免地产生了。

直到第三年的一个月圆的深夜，你们去参加中秋晚会的演出，你回来时，已经是凌晨两点，独自踏着银色的月光，走到你的楼下，却发现我就在石桌前独坐，伴着一听啤酒，等待你的归来。欠在月光下促膝而坐，静心长谈，仿佛一对恋人。可是当我提到我们之间的感情，你说：你不能把朋友，变成恋人。

从此我憎恨圆月，憎恨中秋，再也没有吃过一次月饼。

三个月后，你被意外地选为公司青年辩论赛选手，那是一次难得的表现机会，公司本来想找我去，可是我在作完了所有辩词准备后，借口口才不好，向公司举荐了你作一辩。并且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做了你们的编外指导。结果正如我预料的一样，你们顺利地到达决赛。却因为你不顾一切地表现，脱离辩题的发挥，使对方利用你的缺口，一剑刺中要害，全队败北。我在观众席上看到你哭了，但是我知道你不久就要笑了。因为那些比赛结果已经出人意料，公司很快把你调到了总经理办公室，你再也不是工人了。

从此以后，“偶然”再也没有发生过，但是真正的偶然却发生了。在去省城的火车上，我意外地看到，你靠着一位帅哥的肩膀，含情脉脉，象一根缠着树的藤萝。是的，你再也不是那株清香纯情的丁香了，再也不是那个能背诵《长恨歌》和《琵琶行》少女了。我悄然离开，把这次真正的偶然，变成了从未出现过的秘密。

我继续着我平凡的生活，继续着我的工作和爱情的奋斗。在每一次操作和巡视后领到干净的每一份工资。空气中流传着关于你的流言，也到处弥漫着对我的讥笑和嘲讽。你升了职，调到了省城，又和那位帅哥领了结婚证，我却在机器轰鸣的车间继续尽我的本份。故事似乎已经要结束了，却在你创造的一次“偶然”之后，变得不再完美。

那是我出差去省城的时候，顺便去母校看看。走进校门，就看到小花园的回廊下，你浓妆艳抹地冲着我笑。你装得不够象。这种偶然不是随便应能创造的，即使创造了，没有真情的衬托，也决不会有美丽。你让我请你吃顿午餐，我请了。听你滔滔不绝地诉说你的烦恼和他的花心，听你回忆从前的种种“偶然”。然后你说到我现在的女友，说起她的种种缺陷，嘲笑她的容貌和见识。然后惊愕地看我起身埋单，看我头也不回地走出饭店，我没有回头，也不知道你是不是还会哭泣，但是我知道从那以后，你对别人说起我总是满脸不屑，你结了婚，然后又调了职，平步青云之后和他远远地分开。你和我的路从此就象两条平行线，再也不会交叉了。

如果不是那些“偶然”，你我不会相遇，更不会有相知，我不知那些日子里你我算不算相恋，但我依然留着你送我的药，送我的钢笔，送我的香烟。每当圆月升起，我还会在遥远的月光里，看到你从前那单纯的笑脸。

甘泽

2006年9月20日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