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廷坐在靠墙跟的马扎上,左手捏着竹片子,右手握着篾刀,娴熟地剖着篾子,两根长长的篾子象蛇一样从他的篾刀底下窜出来,在地上跳着波浪一样的舞。身边的小花狗曲卷一团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虽然才过春分,但太阳已经很有力量,王老廷只穿了件儿子给他的旧羊毛衫,头上仍沁出了汗,光光的脑门愈发显得发亮。
“狗日的,天咋这么热!”
王老廷用袖子擦了一把头上的汗,吐了一口浓痰,忿忿地骂着。
这时,村里的广播又响了,整个村子又笼罩在村长高亢的声音里。村长又在宣传和布置计划生育工作。
计划生育工作在农村一直都很紧,前几年计划生育有点失控,县里下了很大决心,先从干部抓起,超生不能当干部!一批超生干部靠了边,连超生的村干部也下了课。现在的村长就是超生的老村长下台后,由计生专干提拔上来的,他还配了一个女计生专干石丽香,石丽香是他近门的弟媳,人称十里香,工作很有一套,人既泼辣又直爽。新村长上台后,村里的超生户也都处理了一遍,光计划生育社会抚养费就收了30多万元,春旺和二蛋还让法院里来执行了两回。村里的计生工作也走上了正规,妇检、办生育证、做节育手术、奖励独生子女户和二女户家庭以及计划生育政策符合率都走在全乡的前列。
为了加大计划生育宣传,村里还在王老廷邻居二柱家楼房后墙上可着一堵墙刷了一面黑板,用作计划生育宣传栏,上面把全村计划生育的情况写的可清楚了,全村的育龄妇女的情况都在上面。咱农村人喜欢比较,以前就有这样的顺口溜:村看村,户看户,社员看党员,党员看干部。计划生育工作更是这样,所以村里把干部、党员和他们子女的计划生育情况公示在显眼的位置,接受群众的监督。
眼下第一季度的时间快过完了,王老廷儿媳凤英第一季度的妇检还没做,王老廷的孙子都8岁了,上小学二年级。儿子、儿媳自打种了麦到郑州收破烂,连过年也没回来。十里香和乡计生包点干部小张到他家来了也不下十趟了,王老廷什么好听的难听的话都听了,可他有啥办法哩,儿子的电话号码他不知道,每次电话都是儿子打到邻居二柱家他去接的,他一接儿子的电话就骂:“小兔崽子,过年也不回来,这妇检的事你叫凤英回来一趟能有啥,你老子可是党员,你可不能拖你老子的后腿,让老子在广播里黑板上丢人。”每次儿子都支吾半天把电话挂了,把王老廷气的直吐口水。
“王老廷,你儿媳凤英什么时候回来妇检,你还鸡吧老党员哩,呸!再给你一个星期时间,你儿媳不回来妇检,咱就在组织会上见……”
村长在广播里歇斯底里地喊着,王老廷的耳膜仿佛被震破了,脑袋嗡嗡地直响,手里的活也干不下去了,他站起身吐了一口浓痰,见小花狗去舔,便飞起一脚踢过去,还骂了一句“狗日的!”然后就若有所思地看着小花狗哼哼唧唧,夹着尾巴跑到院子里去了。
“狗日的,再不回来,老子到郑州找也要把你们找回来”王老廷咬牙切齿地想着。
“ 哎!老廷哥,刮篾子哩,凤英快回来了吧,刚才村长的话你都听到了吧,他那声音能听几里地,你可得想办法让凤英回来妇检啊,有人说她在外偷生,那可不中呀!”
王老廷猛一抬头,看见十里香和小张快走到他的跟前了,他赶紧拿出笑脸把二人向屋里让。
“他花婶,我这俩王八羔子,让我催了多少回,就是不回来,气死我了!”王老廷边倒开水边说。
“你光气不行,必须催他们回来妇检,咱村没妇检的就剩三人了,家里有党员的就你们这一家了,那两家说好了这两天回来,你可不能让你儿媳拖咱村的后腿呀!”小张接过王老廷递过来的开水郑重地对他说。
“老廷哥,”十里香接过小张的话说,“听人说凤英在郑州怀孕四个月了,你可得给侄子和凤英讲清楚,这娃咱可不能生,这要生下来,咱村里、咱乡里的计划生育工作可都要受影响啊!你家还要出三万元以上的计划生育社会抚养费,你家才过上小康日子,你儿子要超生了,你们可就得吃糠了,你看春旺、二蛋这些超生户家日子过得多难,又多了一张嘴,又缴三万元的计划生育社会抚养费,如今在咱村最穷的了,二蛋媳妇连个象样的衣裳也没有。这娃咱可生不得呀,老廷哥!”
王老廷用手挠着自己的光头,满脸堆笑地说:“他花婶,你老廷哥从那时到现在,啥时候落后过,不行,我到郑州把他们找回来,不妇检,没王法啦!这俩小兔崽子。”
第二天,王老廷穿了身干净衣服,买了车票就到了郑州儿子的废品收购站,儿子见爹来了,忙着递烟又倒水,王老廷吸着烟喝着水,嘴里说落着:“你狗日的,现在混拽了,你媳妇妇个检也得你老子几百里地来找你,你给老子说实话,凤英是不是又有了。”
儿子嘿嘿地笑着说:“爹,有哩,四个多月了,要不凤英咋不回去妇检哩,俺俩想,这边的计划生育管的不紧,俺先把孩子生下来,等挣两年钱,再回去把罚款一缴,不就啥事也没有了。”
“啥?你狗日的瞎想啥哩,家里计划生育抓得可紧啦,就因为你媳妇没妇检,老子的名字天天叫广播都喊烂了,乡里干部、村里干部天天到家里去催,再说,老子还是个老党员哩,现在正搞党员先教,你这不是想叫老子丢人吗?你也不想啥年代了,你小王八蛋的思想还撵不上老子哩,真是搁着好日子不过。我看你狗日的想昏了头啦,不行!明天就叫凤英回去妇检!”
儿子面带难色,一口接一口地吸着烟,静静地听着王老廷的话。这时凤英从外面进来,只见她稍稍有点发福。
“爹,你咋来了?”
“爹来叫你回去妇检哩。”
“妇检?我咋回去,不回!”
说着凤英也不和王老廷说话,一扭身进里屋去了。
王老廷气得脸红一阵,青一阵,连夹烟的手也哆嗦起来,他狠狠地瞪着儿子,重重地吐了一口浓痰。
王老廷从郑州回到家,气得在床上躺了一天,耳朵里听着村长的广播会,心里琢磨着怎么能把儿媳劝回来做手术。闺女最听娘的话,对,找亲家母去。王老廷想到这来了精神。
王老廷割了六斤肉,卖了两斤好酒,来到了亲家家里,酒喝了半醉,王老廷便把儿子、儿媳违反计划生育情况给亲家讲了一遍,并给亲家讲了违反计划生育政策的后果,统一了亲家公、亲家母的思想,三位老人最后决定由王老廷和亲家母一块去郑州再做儿子、儿媳妇的工作。
三天后,凤英在她娘和十里香的陪护下,到县计划生育服务站做了引产手术。
本文已被编辑[寂寞的阴天]于2006-8-8 18:26:41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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