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壶
对壶就是几个人一块儿凑份子喝酒。
上世纪的80年代末,俺们这一带流传着这么一句口头禅:好弓难配好弦,好女不嫁教员。把当老师的小伙子结结实实霉气了一下子,弄得男教师们走到哪里都灰头土脸的。一时,城里乡下大半条街都飘荡着教师的酸臭味,姑娘的眼睛自然也就给污染了。
不知道我下面的故事是否与口头禅有关,不妨讲来大家听听。
俺这儿有所农村中学,中学里新分来的两个师范毕业生丙和丁常被两个爱喝酒的中年教师甲和乙拉去喝两盅,一来二去四个人关系就铁了去了。于是同事戏称其为四人帮。中年教师甲和乙就说,四人帮就四人帮,真要是四人帮俺还享福了,吃香的喝辣的小日子过多滋润。咱一线教师过的是啥日子?那简直是拉磨的叫驴-----穷转悠嘛。
临放秋假的前两天甲把乙、丙、丁三位老师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今儿个下了晚自习咱弄一壶喝两盅。一放假咱就得一个多月见不了面,今晚咱喝痛快!甲又安排:俺和乙工资高点,买酒是俺俩的事,丙兄弟丁兄弟工资低,还要积攒银子娶媳妇就弄点花生米下酒得了。
说话的当儿校工小五子一脚踏进来。小五子是个穷小子,家住学校隔壁跟老娘过日子。小五子早就对甲乙丙丁四个文化人崇拜之至,常常蹭过来跟他们拉呱,为此没少挨校长的熊就是不思悔改。这回赶上了甲老师的话头就接过话茬子:甲老师甲老师,也算俺一份子,俺地里花生拱包了下酒正得劲儿,咱省了丙老师丁老师的银子叫他俩娶媳妇好不?丙和丁说,那哪行!喝白酒的事咱不干。咱又不是领导干部,白吃白喝咱心里不痛快。小五子急道:不行也得行!俺愿意!甲老师打圆场道:小五子言之有理,你俩就依了他吧。小五子很高兴。
是夜,晚自习之后甲乙二人就去买酒了,小五子领着丙老师丁老师直奔自家的花生地儿。
小五子说,丙老师丁老师你们用手摸一摸哪个土包大,哪个包大哪棵花生瓷实好吃。扒开土包后您俩转着圈揪花生,再填好土,这样俺娘就看不出来花生是不是少了。
丙和丁听了倒是不好意思了,一种做贼的感觉,心里不是个味儿,觉得亏欠了小五子的娘。丙提溜着从学生书桌上拿来的花布书包,约莫有半书兜了就招呼两个人停下来,丙说,好了好了,够咱下酒的了。三个人住了手一路说着话回校了。甲和乙的四瓶烧刀子已经在办公桌上等着了。小五子勤快,把泥乎乎的花生洗巴洗巴放进了锅里,加了盐就开煮了。甲老师拿了几个塑料瓶盖子当酒盅,又把锅盖子反过来当盘子,五个人滋溜滋溜喝起了小酒。
一瓶60度的烧刀子老酒下肚之后五个人的话就稠了,甲和乙就说老婆孩子的事,说老爹老娘的事,上有老下有小一家人靠一个人的工资过日子,真有点旧社会的水深火热啊。丙和丁就骂天下的好姑娘都给哪个乌龟王八蛋娶走了,又骂校领导狗眼看人低,就爱找年轻人的茬子,觉着年轻老师好欺负不是。只有十七岁的小五子默不作声,小五子一边听一边吃喝,心里对老师的敬畏感慢慢就打了折扣:文化人也骂人发牢骚?
不知到了啥时间了,办公桌上的锅盖子底儿朝天了,烧刀子还有一瓶多,甲乙丙丁四个人的身子开始歪歪了,小五子说,俺家缸里腌着陈年老萝卜,俺这就拿来给老师们下酒。甲老师就说,快去快去。小五子趔趔趄趄出了办公室的门。小五子拿来萝卜的时候甲老师的眼皮开始打架了,一见大萝卜甲老师又来了精神,甲老师脱着长调说,今儿个俺是酒司令,喝酒都得听俺的:喝一口酒只准啃一口萝卜,谁多啃一口罚酒三杯。大家赞同。昏暗的灯光下大萝卜像个接力棒在五个人手里传来又传去。烧刀子到底没喝完,五个人七倒八歪睡着了。
第二天,他们是给早操的集合哨子惊醒的,几个人连脸也没洗就准备向外跑,这时候就听见小五子“啪”地一声抽了自己一个嘴巴子,带着哭腔骂道:操他娘,明明是个大萝卜咋就变成死老鼠了?
甲乙丙丁的目光立马集中一点:桌子中央躺着一只没毛的腌老鼠,光溜溜的身子上满是麻点一般的牙齿印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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