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是孤儿。其实,我爷爷在当地还算得上“小康之家”,有土地、枣园和一些作坊。父亲七岁那年,这些东西都没有了,变成爷爷嘴里的袅袅青烟。就在他筹划把父亲也卖了买大烟抽的时候,奶奶知道了爷爷的企图,趁黑夜把父亲送走了。从此,父亲割断了与家乡的一切联系,开始了浪迹天涯的生活。
父亲流浪的途中,被国民党的军队征去当了“童子兵”。幸运的是没有上前线,给一位军医打下手,后来他自己也成了军医。临近解放的时候,升到了上校军医主任的职务。那个时候母亲在农村,父亲和母亲怎么走到一起的,两位老人没有说过,我也就无从知晓。母亲识字,是父亲手把手教的结果。母亲识字后看的第一部书竟然是《红楼梦》,这大大出乎父亲的意料。父亲教母亲识字的初衷是:他长年在外,写回来信母亲能看懂,并能回一封简单的信就行了,如此而已,没想到母亲起点这么高。
父母结婚一年多后,全国解放,为了支援国家建设(那个时候咱们跟苏联学,鼓励多生孩子,苏联孩子生得多,还会得到“英雄母亲”的荣誉),生了我们兄弟姐妹六个孩子。我排行老三,前面是两个姐姐。因为我是第一个男孩子,据说我出生后,父亲仰面朝天,“哈哈哈”狂笑三声,颇有“总算有后”的张扬和兴奋。母亲会写字,能看《红楼梦》,还能说会道,当了公社的妇女主任。大小是个“官儿”,免不了得罪一些人,被她得罪的人就咒她“绝户”,生不出个“带把儿”的!我的出生,着实给母亲长了面子,让她在乡亲们面前扬眉吐气了一把。
父亲注定是漂泊的命,有了大姐没多久,就参加了少数民族医疗队,撇下母亲一个人在农村当她的妇女主任。那个时候,父亲的工资和津贴加起来,收入是相当高的,乡亲们都夸我的母亲“命好”,嫁了一棵“摇钱树”。父亲去了甘南卓尼藏族自治州后,外奶奶去世了。母亲就把父亲给她折子里的钱全部取出来,请了和尚,风风光光给外奶奶做了七七四十九天的道场。那个时候生活贫苦,有人说我母亲疯了,胡糟蹋钱。父亲回来后,母亲告知父亲存款告罄。父亲没有一句责备的话,淡淡地说:“生儿得济,生女也得济。给老人花了,花就花了吧。”母亲就为父亲的这句话,感动了一辈子。她曾经对我说,就为你爸爸这句话,我一辈子做牛做马都报答不完!
父亲说话高声大嗓门的,却总爱唱一首很抒情的歌:“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一位好姑娘……”逢此,母亲就刺打他:“快闭嘴吧,比驴叫都难听!”父亲虽然屡受打击,爱“那遥远的地方”依然痴情不改,照样引吭高歌。父亲去世那年,有一天忽然发现母亲不在了,找了很久,找到父亲的墓地,看见母亲坐在父亲的坟前,摆放着一台小录音机,反复播唱着那首《在那遥远的地方》,母亲泪水涟涟……
父亲长年在外,母亲指望不上他,什么事儿都自己干。像打土坯、砌炉灶、垒小伙房等这些本应是男人干的活,母亲干的有模有样。我记得很清楚的一次,母亲去了舅舅家,父亲给我们做饭,围上围裙,很像那么回事儿。等得我们饥肠辘辘,也不见开饭。跑到厨房看父亲,见他捧着一本菜谱,口中念念有词。二姐问父亲干啥呢?父亲说,酱油少许是个什么概念。二姐忍俊不禁说,就是一点儿呗。父亲摇摇头说,不科学,不科学!
文革中,父亲被关进牛棚,我们也成了“黑崽子”,受尽白眼和凌辱。街道居委会也不例外,组织批判会,责令母亲与父亲划清界线,揭发父亲。母亲在会上说,我男人是好人,没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和他划不清界限!我们在学校受到欺辱,免不了回家诉苦。一天,母亲把我们兄弟姐妹叫到一起站成一排,疾言厉色地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你们是喝着你们爸爸的血长大的,不要做禽兽不如的东西!以后我要再听你们说对你们爸爸不满的话,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从此,我们在外面受了天大的委屈,回家也不敢倾诉了。
那一个阶段,父亲天天挨批斗,他总也不肯“低头认罪”,就比别的人挨更多的打。父亲感到自己的尊严已经荡然无存,不愿意再苟活下去了。母亲察觉到了他的这个念头,对父亲愈加的体贴,让他在外面冰冷的心回到家里能得到些许温暖。父亲爱干净,每天晚上都要洗脚,母亲不让父亲动手,她捧着父亲的脚,轻轻地搓洗、揉捏。她淋漓尽致地发挥了当妇女主任时练就的三寸不烂之舌,每天晚上跟父亲谈心,一直能谈到太阳升起来。用母亲自己的话说,就是掰开了揉碎了地给他讲,终于使父亲放弃了轻生的念头。
那年春节吃饺子,两个姐姐已经成家,带了自己爱人和孩子回来,父母有了隔代人,三世同堂十几口子人,坐了满满当当一桌子,笑语喧哗。父亲吃着吃着,忽然眼泪簌簌落进碗里,空气一下变得很沉闷。父亲索性放下碗,双手捂住脸呜咽起来,我们面面相觑,不知父亲好好的怎么说哭就哭了呢?母亲给我们使了一个眼色,搀扶父亲进了里屋。
过了一会儿,母亲出来了,泪眼朦胧地说:“你们的爸爸他心里苦呢,孤身一人出门在外,九死一生,恋了这么一大家子人。他也想家哩,想父母呐,他家里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我们兄弟姐妹和外甥女们进入父亲的房间,齐齐跪倒一片。我说:“爸,别难过,您的儿女们给您拜年了!”父亲坐起来,看着我们给他磕了头,从内衣兜里掏出准备好的红包,无论大小,一人一个,他的手还在发抖。我忽然发现,父亲头发已经花白了,他渐渐步入老年,不由一阵心酸……
父亲离开得很突然。那天大约凌晨三点的样子,我忽然听到父亲喊我的名字,真真切切的,我一跃而起,大声喊:爸!妻子说半夜三更的,喊啥呢?我说,我爸喊我呢。妻子说,怎么可能,你看看现在几点嗳?
那天的天气很糟糕,刮着大黄风。我往门上装一个门扣,突然感到心里发慌,怎么也装不上。就在这时,妹妹来找我,说爸病了,很危险。赶到医院,父亲已经走了,很安详地闭着眼睛,睡着了似的。大夫说,他是肺炎死的,我不相信普通的肺炎能要父亲的命,手搭在他的鼻翼处,已经气息全无。
出乎我们所有人的意料,母亲表现的相当镇静,没有大悲大恸,平静如水,波澜不惊。但是,就是从父亲去世的那天起,母亲开始吃素了。没多久,就皈依佛门,研读经书,虔心修行。
父亲离去后,我们要把母亲接在身边住。母亲说,我谁也不跟,就跟你们的爸爸在一起,我跟他在一起过了几十年,习惯了。没有我,他也孤单呢。我要是不在他的身边,谁服侍他的吃喝呢?
每天吃饭前,母亲必定会在父亲的遗像前点上一炷香,供一碗饭。对着父亲的遗像念念有词,就像对着父亲讲话,说的情真意切。
前几天休息,母亲跟我念叨,说须弥山有棵菩提树,想去看看,我便带她去。须弥山石窟有很多佛像,最大的那个要蹬一百零八个台阶,而且很陡,大姐都蹬不上去。说来奇怪,母亲已经八十岁了,腿脚也不好,却在我的搀扶下蹬了上去,也没有气喘吁吁的样子。她恭恭敬敬往功德箱里上了布施,燃起一炷高香,然后开始祷告。她的声音很小,但我也听出了大致内容,她让父亲不要着急,耐心等着她。她现在还在为父亲消弭罪孽呢,等父亲的罪孽消弭完了,她就去找他,他们下辈子还做夫妻,还生一大群孩子……
对着佛像,我默默在心里祈祷,请佛光普照的神灵把母亲的思念转达给父亲,告诉父亲我们一切都好,我们会照顾好母亲的,让他放心。
父亲和母亲,共同生活了三十五年。他们没有动人心魄的故事,没有花前月下,没有浪漫,过着平平常常的日子。但是他们都把彼此当成了自己的整个世界,把自己的一切,毫无保留的交给了对方。他们一生都是在艰难困苦中过来的,他们从不抱怨生活对他们的不公,总是那么从容淡定,泰然处之,把无数的艰辛化解在点点滴滴的日常生活之中。父亲生前说过,能得到母亲,他这一辈子就够了。母亲没有这么说过,但是母亲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一切。
父亲和母亲甚至没有说过一个“爱”字,那是因为他们把对彼此的爱化作了涓涓细流,融入到血液中,渗透在骨髓了。就像一首古老的歌谣里说的:打碎一个泥胎,重塑一个你我,我中有你,你中有我……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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