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风筝》
克莉斯塔利诺/文
(七)夜夜心和七心杀
天狼微笑,招手要了一小瓮酒。
梨花春。
清冽。
他在喝下一口之后忽然沉默了下来。
仿佛是被清冽的梨花春“惊”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她:“我想知道你说的‘夜夜心’是什么东西。”
小藿阖上眼,然后又睁开。
她原本是不习惯回答问题的,可是她却发现自己竟无法对眼前这个男人的问题保持沉默,所以她回答,却回答得有些勉强:“一种毒药。”
天狼:“一种什么样的毒药?”
小藿:“一种让人思维退化的毒药。”
天狼:“那么——‘七心杀’又是什么?毒药?”
小藿点头:“而且是至毒。”
天狼:“我没听说过。”
小藿笑,是那种带着一丝嘲意的笑:“你当然没听说过——它是铁扇独门秘制的毒药,根本不曾流入江湖。”
天狼:“那你又要什么解药?”
小藿:“当然是要救乔小姐。”
天狼疑惑:“你怎么知道乔小姐中了毒?”
小藿叹了口气:“乔乔的脉象显示她体内的毒素来自‘夜夜心’,可是乔二却不知道‘夜夜心’,反而在听到‘七心杀’的时候有了我预期的反应——真是奇怪……”
天狼:“你又怎么知道是乔二老爷在向自己的侄女下毒呢?”
小藿看了他一眼:“因为这是铁扇告诉我的,而他就是这两种毒药的研制者。”
天狼皱眉:“他把药卖给了乔二,等于是他的帮凶——他又怎么会告诉你?”
小藿摇头:“他要我帮他追回这批失药——而乔二是那个盗药贼提供的唯一一个下家。”
天狼:“这个‘铁扇’懂得制毒,想必也是个江湖人,怎么可能在这么久之后才发现药丢了,怎么可能会让人把他的药偷去?”
小藿斜了他一眼:“难不成,你是六扇门的官老爷?”
天狼忽然大笑,笑得人皆侧目:“我若是六扇门的官老爷,那可就真的是蛇鼠同寝,官贼一家了!”
小藿:“那你是个贼咯!”
天狼忽然压低了声音,凑到她面前:“我不是贼,我只不过是个小小的没什么大本事的蹩脚强盗。”
小藿:“那么你昨晚是想打劫我?”
天狼认真地点了点头:“我最后一个问题——‘铁扇’是什么人?”
小藿看着他一边认真地回答她的问题,一边又问了一个乍听毫无头绪的问题不禁轻笑。
纯粹是因为好笑才笑的笑,没有一点其它原因的笑。
薛丁站在解剑阁前,抬头。
杭州城里最大的酒栈。
他却很少来这里。
也许他常常会买一些解剑阁的梨花春来招待他的朋友,可是他却从没有在这里喝过一次酒。
在这里喝酒太昂贵,以他的俸禄,他喝不起。
他从不曾妄取过一分不属于他的银子,所以他活得很清很贫,就算是娶妻,他也只是简单地操办两桌酒,请衙门里的兄弟喝几杯而已。
可是他今天却来了,并且打算进去。
只不过,他不是为了喝酒而来,而是为了找一个人。
今天一早,他就去了乔府,可是却没有进去,甚至没有走近。
因为他忽然看到了一个人。
女人。
小藿。
他看到她正慢慢地走出乔府,正慢慢地不知在思考什么。
于是他跟了上来。
——她怎么会在杭州呢?
她现在不是应该在扬州的?
莫非她也是为了“天诛”而来?
那么她现在要去什么地方?
他一路尾随,而她竟然在解剑阁门前停下。
她看着招牌上三个斗大的金字,然后走了进去。
但薛丁却停下。
他站在台阶前,一副格格不入的样子。
身旁的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在奇怪地看着他。
他头痛。
他不喜欢被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
可是他却不能离开,因为她已经走了进去,他应该去见她,也许这对两个人都是一件好事。
所以他也走了进去。
上楼。
然后,他就看到了小藿,以及她身边的天狼。
这两个人看起来很明明很相配,但不知为什么却又有着难以言明的距离感。
他们都是江湖人。
这毋庸质疑。
“可以坐下来吗?”薛丁走到他们身旁。
小藿抬眼:“我已等了你很久。”
薛丁:“你知道是我在压你的脚跟?”
小藿淡淡一笑:“吃了这么多年的公门饭,难不成连这个都感觉不到?”
薛丁也笑,眼睛却看着天狼:“这位朋友……”
天狼:“天狼,西北望,射天狼的天狼。”
薛丁抱了抱拳:“在下薛丁,杭州府衙捕头。”
天狼看着小藿:“你果然就是名满江湖的碎月刀,你果然就是落日崖上的霍捕头。”
小藿轻轻笑了一下,但很快,她的笑容就消失了。
因为已天狼起身,已慢慢地走出门去,没有回头。
小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笑不出了,只是知道自己忽然没有心情笑了。
“你知道他是谁吗?”
薛丁问。
小藿摇摇头:“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天狼’,可是却不知道‘天狼’究竟是不是他。”
薛丁:“你们不是朋友?”
小藿怔了怔,然后望着长街:“我和他都是那种只有伙伴却没有朋友的人。”
乔二老爷的心情不好,甚至可以说是很坏。
很坏很坏。
任何一个人发现自己原本以为掩饰得很好的事情竟然被别人知道了心情都会变得很恶劣。
更何况,这被人发现的还是一件坏事。
一件不算很坏,但已经够坏的坏事。
如果不加快行动,那么那个蹊跷的女人很可能会把一切都搞砸!
但是,他却不敢贸然动手。
因为,有一个疑问在他心中已藏了多年。
他一直不知道是为了什么,所以,他才迟迟不敢继续他下一步计划。
五年前,有人告诉他铁扇秘制的七心杀是天下至毒,死于七心杀的人看起来就像是大病而死,而且就算是最高明的仵作也绝对检查不出任何问题——所以,他花了重金,通过特殊的渠道买来了七心杀——他认为一个像乔乔那样的小女孩忽然死了是不会引起官府的注意的,更何况只要乔乔一死,乔二必然伤心,乔府必然大乱,那么他就可以混水摸鱼,再趁机毒死乔大老爷,那么就算官府追查,七心杀的毒性是验不出来的,所以最后势必以“伤心过度而致死”结案,那么……这偌大的家财不就是他的囊中之物?
可是,偏偏乔乔没死。
五年间,他不间断地在乔乔的甜品中投放“七心杀”,可是她却没死!
这是为什么?!
这是为什么!
莫非,七心杀是一种慢性毒药?
莫非,他得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天下至毒七心杀”?!
那个女人说的“夜夜心”又是什么?!
她来要解药,难道说那也是一种毒药?!
可是,他买来的是“七心杀”,不是什么见了鬼的“夜夜心”啊!
乔二老爷不禁沮丧。
不禁惶然。
他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却始终想不明白问题出在哪里,直到他看见坐在桌子上冲着他笑的白斩。
在见到白斩之后,他当然也没有大彻大悟,只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大叫一声质问:“你是什么人?!”
白斩笑着,可是笑得不好看,甚至比他不笑的时候还要可怕一些,他说:“你不记得我啦!”言下之意竟似有些失望。
乔二老爷瞪着他,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手指的骨节。
他虽不是江湖人,可是他至少看得出,眼前这个笑得很可怕的人是个内家高手。
说不定还是个杀手什么的。
白斩伸出一只手:“拿来。”
乔二老爷的身子一晃,不自觉地退了一步:“没有!我没有解药!”
白斩一怔:“什么解药?”
乔二老爷脸上的肌肉忽然抽搐了一下:“你……你要……要什么?”
白斩:“我要你放在乔乔饮食中的毒药!”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放出一道阴鸷的精光,仿佛乌云密布的天空忽地射下的一道闪电。
乔二老爷竟再不敢看他的眼,他只觉得冷,无边的冷,从不曾经历过的一种摄魂摄魄的冷。
“没……没有……没有了……”鼓足勇气,他说,可是却无法流畅地说完整句话。
白斩从桌子上跳下来,乔二老爷只一眨眼就发觉他冰冷的手指已扣住了他的咽喉。
“要人求生求死皆不如愿的方法有很多,你要试哪一种?”白斩的声音也冷,而且尖锐,刺耳,甚至令人牙酸。
那竟不似人的声音,而是钝剑滑过乔大老爷的金库大门时所发出的那种声响——乔二老爷是知道这种声响的,他曾不止一次妄图偷偷进入那传说堆满了金子的屋子。
只可惜,他还没有如愿。
“我就要那种毒药——至于别的,我没有兴趣——乔二老爷,弄死乔大老爷,再把乔乔嫁出去,乔家的财宝就你一人独享了……难不成你要为了一小瓶毒药而放弃这一切?!”白斩慢慢地说着,仿佛生怕他听不清一般一字一顿,然后欣赏着乔二老爷那惊怖欲绝的表情。
“我其实不喜欢杀人的,可是如果你让我得不到我想要的东西,我就不保证我会做些什么不好的事了……”他的手指轻轻地收紧。
缓慢却绝不停滞。
乔二老爷甚至已经听见自己的心脏正以一种听起来麻木、无情以致窒息的节奏在他的脑子里跳动着,而且这节奏在加快,胸腔里的心仿佛要突破这骨肉多年来的束缚般躁动着。
“你可不要逼我。”
白斩的声音传来,夹杂在如上古洪荒穿过荒原的巨人有力的脚步声般的心跳声里竟仍然清晰,仿佛在咫尺,仿佛在天涯,可他却每一个字都听得一清二楚。
乔二老爷的手脚挥舞着,喉头发出一阵“格格”的声响,脸色已煞白,已白里隐隐泛了青紫。
白斩松手。
毫无预兆地松手。
乔二老爷跌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白斩看着他。
眼神里透着满意。
他知道他不论向这个废物要什么他都不会再拒绝他了。
哪怕他现在要的是他最宠爱的第十七个小妾他都不会拒绝。
不会有勇气拒绝!
如果他有个女儿,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准备把她双手奉上了……
更何况,他要的只是一小瓶毒药。
——只要,白斩肯放过他,不再让他尝到那种滋味。
那是死的滋味,是比死还要恐怖的滋味。
——那是你明明知道自己将要死了,却怎样都还不能死去,就那样在他的手掌指缝间残喘的滋味!
一片水渍在乔二老爷身下的青砖地面上渗开,随之散发着一股臭气。
白斩抱着手肘:“拿来吧!”
乔二老爷颤抖着指了指多宝架上的小瓷瓶却一个字也说不出。
白斩冷笑。
他走过去,拿起那个青色的小瓷瓶。
“雨过天青瓷——乔老爷,你还是很讲究的嘛……”他笑着,把瓶子打开,在手掌间倒出了一点黄色的粉末在鼻端轻轻一晃,然后掸了掸他那双置人生死的手把瓶子放进怀中,然后又走到乔二老爷的面前:“你今天见过谁了?”
“……没……没见过——什么人都没见过……”
——待续——
p·s:
吞吞的笔名正式更改为“克莉斯塔利诺”,本文十分原创,绝非盗版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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