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婆在菜市场灌香肠,不时跺跺脚问:“还有多大一会?我家老头不知怎样了。”灌香肠的女人说别急别急,就完。郝婆的老伴半身不遂,瘫在床上两年了,儿女都在外地工作,每天给老伴擦洗身子,放便盆全是七十多岁的郝婆在伺候。为了方便推老伴出去晒太阳,郝婆还把三楼换成了一楼,只要天气暖和艳阳高照,你就能看到一幅别样的风景。
郝婆给老伴兜上纸尿裤,把老伴抱上轮椅,轮椅上铺着厚厚的毯子。郝婆打来温水给老伴洗脸,擦上脸油,老头笑着说:“老郝,拿镜子我看看。”老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满意地笑了,说也就多了几道皱纹么,我还是那么帅。郝婆抢过镜子照照自己的脸说:“你脸上的皱纹比我多多了,我比你年轻漂亮,配你绰绰有余。”两老相视一笑,仿佛回到从前。
郝婆在后面小心地推着轮椅,熟人们上来打招呼,说:“郝婆,又带老头去玩啊。”郝婆说是啊,新修的邮电大楼老伴还没见过,我带他见识见识去。路过卖小吃的地方,老头嚷道:“我要吃那个麻果。”郝婆轻声劝道:“那麻果是糖做的,你有糖尿病不能吃。”老头有些烦了,说自从得了这鬼病,这不能吃那不能吃,还让我成了个瘫子拖累人,你怎么不早点让我死?那样你也轻松点。郝婆轻轻地拍打看他的肩说:“你看,又说傻话!有你在,我就心安,看着你心就踏实。”老头摸摸郝婆的手背说:委屈了这些年,从没见你抱怨过,找了你真是前生的福气。
老头这糖尿病得了十多年,每次郝婆做菜盐不能多放,糖是尽量不放,一天还要做多餐。这糖尿病把人弄得像饿鬼,老头吃得寡淡无味,常摔盘摔碗,骂郝婆成心和他过不去,弄些乱吃食糊弄他。说本来吃药就吃得没食欲,还不做点味大的好吃的让人开开胃。郝婆总是一声不响地收拾碎碗,柔声说:“知道你心情不好,我这没病的人也和你吃一样,看我这多年陪你受苦,你就少说几句吧。”老头见过郝婆饭后偷偷去舔过盐罐,有时老头半夜喊饿郝婆也会披衣起床做吃的,老头叹道:“我欠你的怎么也还不完啊!”
儿女们见母亲日渐老去,搬动父亲太费力,请了一个三十多岁的保姆和母亲一道照看。但老头吃喝拉撒从不叫保姆,总是仰头喊:“老郝,我要撒尿。”郝婆忙踮踮地跑来,老头在她耳边说:“我哪好意思叫别的女人伺弄啊,你让我这老脸往哪搁?”照料老头的事依然是郝婆的,早上出门去买菜,老头也要大喊:“老郝,你去哪了?”以后保姆抢着去做别的事,说你家老头一分钟也离不得你,一会不见喊得吓人,还砸东西。郝婆问老头:“我去会就回来,又跑不掉,你急什么?”老头说:“你在我就心安,不见你心里作慌,怕再也见不到你了。”郝婆就伸手去抹一把老泪。
这就是相濡以沫,这就是老来伴。临老临老谁都需要个说话的伴,对方的吼叫也是动听的,对方的蛮横也变得有趣,对方的鼾声都变成了轻音乐。夕照下,黄昏中,当看到携手漫步的老人,看到推着轮椅的老人,我们会感叹:老后,我也能相伴你终生么?我会握着你的手慢慢变老么?当听到老人们说:有你在,我就心安,我会陪你一路走下去。这些爱的誓言是如此的执着,爱的表述是如此的简单,简单到只剩一句话:有你在,我就心安。
本文已被编辑[文清]于2006-1-5 21:11:17修改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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