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聚仁是现代作家中的一个传奇人物。从三十年代起,曾活跃于文坛、报界和大学讲坛。他所主编的《涛声》周刊,鲁迅先生曾多次惠稿,并称赞其“文简而旨隐……因而侦探们亦不甚解”,“至今尚存”,“我并不希望《涛声》改浅,失其特色。”(见鲁迅书信集)抗战期间,他担任战地记者,与国民党军队政界要人多有接触,特别是与蒋经国渊源较深,五十年代移居香港,以笔耕为生,充当了海峡两岸间的“密使”,被人称为“谜一样的人物”。
昨天夜里,我用了整整一夜的时间粗读了《听涛室人物谭》一书,这是曹先生的旧著新编,是由他女儿据他的手稿整理出来的,大部分曾发表于50年代末到70年代初的香港各报刊。
曹先生“交游遍天下”,对国民党元老吴稚晖、于右任,蒋介石的爱将汤恩伯、顾祝同、戴笠,桂系人物李宗仁、自崇禧,爱国将领程潜、张治中、陈铭枢、蔡廷锴等,他都很熟悉,或作过专访或有交往,或闻诸他人,或撷自报刊。他“以白发老夫,重谈开元往事”,确有许多鲜为人知的珍贵史料,可供增知益智或饭后读助。如于右任幼时是个“做炮孤儿”;黎元洪背过盖叫天;陈立夫在纽约卖粽子;常败将军汤恩伯在南口和台儿庄战役中表现不孬,都是过去闻所未闻的。又如在前几年,我曾在一张早期红卫兵小报上看到一幅所谓”黑画”《遗嘱》,是创造社早期成员、写过《画人行脚》等散文集的画家倪贻德所作,画的是孙中山先生临终前国民党元老随侍左右的群像。其中邵元冲这个人我曾留意多时,未见任何书刊提及,好像一下子从历史中突然消失了。读文集中的《西安事变的特客》后才知道,“西安事变”第二天邵住在西安招待所陈诚原来住的那间房间里,一闻变故,他就越窗而逃,被警卫员当场击毙,真是一个令人解颐的历史插曲。
像曹聚仁那样娴熟现代文坛掌故的人现在怕是凤毛麟角了。许多现代文学大师和他非师即友。他和鲁迅、周作人的关系自不必说了,即如:朱自清、俞平伯、陈望道、李叔同(弘一法师)等都是他在杭州一师时的老师,而他和徐志摩、郁达夫、徐懋庸都过从甚密,与胡适、郭沫若、梁实秋也打过交道。他对这些人的了解并非道听或凭空臆想,而是建立在实际交往的基础上的。
他笔下的许多人物都给他写活了,如:“老天真”熊佛西、狂人陈子展,还有那个“带着运动初期浪漫气息的文人”田老大——田汉,“田老大请你吃饭,那可比你请他吃饭还可怕”,他上课经常跑错学校,“错来错去,一辈子也不清楚。对他这样的教授,学校当局当然只能聘一年,便不再敢领教了。”
曹聚仁不只是用这些趣闻逸事来吸引读者,他本身是个史学家,有多部史学著作,他信奉王船山在《读通鉴论》中的史识:
“流俗之所讥,而大美存焉;事迹之所关,而天良存焉;非秉日月之明所以显之,则善不加劝,故春秋之作,游夏不能赞一辞,而岂灌灌谆谆,曼衍长言,以求快流俗之心目哉!”
所以他知人论世,评点事理,月旦人物,颇多深刻独到的见解。如他对胡适功过是非的评价就比较公允;对郭沫若在考古、文学、书法等方面的贡献也很有见地;对多有绯闻的徐志摩、郁达夫的诗人性格分析的鞭辟入里;对朱自清和俞平伯文风的比较相当贴切;甚至他对当今大陆走红的陈寅恪的“学”和钱钟书的“钱学”,也有精湛的研究。如他提出的“唐宋大文,并不是唐代文化的正统,韩柳古文运动只是传奇小说的副产品”的全新观点;他批评“以往注家,大多是‘卖弄’”“即是说他们只是有所知并无所见。”从这些可以看出他的真知灼见。
如果对这本文集“挑剌”的话,那就是写林语堂、梁实秋和王云五的文章火气未免太大,失之偏激,与他一贯的文风大相径庭,倒有些鲁迅战斗杂文的味道了。
曹聚仁的文笔也值得称道。百花版《曹仁散文选集》的编者云惟利称他的文章是“十足的报人文章”,并说:“他的文字有历史的识见,有小品文的趣味,还有说部的淋漓尽致。”“跟曹氏同辈的人中,文字有那么流畅的并不多,辈分比他低的人中就更少了。到了现在,几乎已成了绝响了。”试看他对三十代几种刊物的评述:“《语丝》自许是‘流氓’,《现代评论》则是绅士,《新月》当是才子了;”又如他访游南宋理学大师朱熹和陆九渊论异同的鹅湖书院,触景生情而发出的感慨:
“诗歌如春,散文似秋,冬则属于哲理的天地,此景此物,引人入于深思。”
这些如珠妙语不仅言简意赅,一语破的,而且文采飞扬,耐人寻味。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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