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应酬了两场宴会。每场都很重要，都是工作的延伸，都有让人无法推脱的理由。由于保持了太久的微笑，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拿出手机，回复朋友的约会，决定去酒吧放松一下神经。

落座之后，已是午夜时分。空调吹来清风，橘黄色的烛光忽明忽暗；舒缓的音乐中，百叶窗下的客人聚聚散散。摇摇手中的“轩尼斯”，啜上一小口，然后轻轻转动舌尖，让酒汁慢慢散开，口中充溢着淡淡的、略带涩味的酒香。朋友隔着手中的酒杯，静静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你很小资！”

这让我哑然。

“尽管你并不喜欢余秋雨的那些貌似‘文化’的口红文学，也从不爱看《读者》等饭后茶余消遣的闲暇期刊；尽管日复一日的浸染中，你甚至已经沾上了官场的恶俗，”他指了指胸口说：“在这里，你依然浪漫，你的心温柔而敏感。”

“温柔而敏感！”我笑了：“如果是过去，看到我头戴破毡帽、脚蹬翻毛靴、身背大行囊，物我两忘地在西藏行走的样子，你不会说‘温柔而敏感’；即便是现在，看到我没心没肺地活在繁复枯燥的公文中的样子，你也不会再说‘温柔而敏感’。”

“那是形式和表象，”朋友摇着头说：“刚才，大厅里演奏爵士乐，你侧着耳朵，旁若无人地凝神欣赏——那种表情，清清楚楚地表明了，你是个小资，一个非常小资。”

他接着说，所谓“非常小资”，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小资，而是特别的、非同寻常的小资。

他的话，让我无言以答。因为，据说，沉醉于爵士乐，是小资的一个显著特征。而我，正好喜欢爵士乐。

这一切，只是源自一个偶然。那是到芝加哥留学的第一个感恩节之后，与另一所大学的某个美国女孩，在克拉克大街的blue　chicago听歌。她曾对我说，来到芝加哥，如果不听听blues音乐，就等于没有来芝加哥。著名歌星bigtime正在那间并不宽敞的酒吧里演唱，她略带沙哑的嗓音，时而高亢，时而低沉，极有穿透力地人群和四壁间飘荡。一边欣赏，一边和那个美国女孩聊起美国音乐。她提到了爵士乐，说芝加哥的jazz相当美妙，简直就是用耳朵来品尝的巧克力；如果不去听听，肯定算是白来芝加哥了。两种形式的音乐，如果不去听，一个等于没有来，一个算是白来，我自然是不能错过了。于是，第二天晚上，又和她去了一家爵士乐酒吧。

酒吧里灯光朦胧。两三寸高的台面上，乐队正在演奏；桌椅星星点点地散布着，窄窄的过道曲折蜿蜒；墙壁上的饰物诉说着遥远的非洲，长满白发的黑人传说似在梦中舞蹈。找了个近台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加冰块的啤酒，还没有来得及品味，一曲爵士乐就已经紧紧抓住了我的心。小号的哀伤，萨克斯的缠绵，钢琴的梦幻，架子鼓的鲜明节奏，天衣无缝地结合在一起，曲调柔和而婉转，节奏和谐而流畅，声音飘飘渺渺地在两耳之间环绕。后来我才知道，这种风格的爵士乐，叫作bigband，至少需要三个小号手，两个以上长号手，四个以上的萨克斯手，背景音乐还需要钢琴师、鼓手等等，十几名乐师一起合奏。曲子结束，乐师们弯腰施礼，听众报以长久的掌声。接下来，是一首波普爵士乐与拉丁舞曲相融合拉丁爵士，近乎即兴演奏的打击乐器和着古巴音乐的节拍，抑扬顿挫，节奏明快，风格又是迥然不同。此曲刚一结束，一个身著南部服饰的女观众走上台去，附在乐师身边轻声耳语，然后拿起了麦克风。钢琴声缓缓响起，她唱的是电影《生命因你而动听》中的someone　to　watch　over　me——谁来爱我。她的声音，很具备原唱者blossom　deane的特点，全然没有传统爵士乐中低哑、忧郁的风格，少女一般的声音清纯甜美，如泉水伴着琴声自然流淌。

她的歌声让我想起了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老上海，想起了电影中一幅幅发黄的画面。爵士乐的确有着独特的魅力，那种悠闲而不激烈、优雅而不狂热、飘渺而不世俗的旋律，让人们的思绪永远是游弋不定的，如云朵在空中飘荡，如羽毛在风中飞舞，不到乐曲终了，永远不能停歇下来。就像回国后，在看电影《花样年华》时一样，听到爵士乐响起，我的灵魂已经不在故事之中，恍若梦游在芝加哥的酒吧，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演唱someone　to　watch　over　me的女士的侧影。

爵士乐是怀旧的，即便是对未来的憧憬，也是对往日美好时光的重构与重现。爵士乐兴起之初，终日操劳的美国黑奴们，在采摘棉花时的吟唱，在筑路时的放歌，既是对现实生活的咏叹，更是对非洲故乡的思念。那些感伤、忧郁的曲调，总会让人不由自主地怀恋过去，怀恋那些流逝的岁月。

“或许是年龄的缘故，”想到这里，我对朋友解释道：“作为一个中年人，青春已经不再，必然会常常怀想那些走过的旅程，怀想那些曾经的美好与辉煌。而爵士乐，正好切合了这种心态。”

“这是普遍性，但对你来说，不是主要的。”朋友说：“孩童时期，你在艰难中跋涉，不会喜欢上爵士乐；大学期间，你埋头于黑格尔和弗洛依德，不会喜欢上爵士乐；西藏岁月，你沉迷于自我流放，不会喜欢上爵士乐。”

“那是因为什么？”我问朋友。

“因为你超越了温饱，生活安逸而自在。有一盘ｃｄ，它的标题很适合你，那就是，”朋友再次一字一顿地说：“在浮华中沉沦！”

本文已被编辑[芙蓉晶]于2005-7-22　11:22:31修改过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