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关关雎鸠
着意寻春春不回，梅花犹自含娇蕊。
无绪对镜理云鬟，乍喜春光展娥眉。
清越记得小时侯习读诗书，读到：“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读着读着，她就忍不住跑到菱花镜前照照，看自己是不是一个窈窕淑女。啊，在那两弯秀眉下忽闪着一双明如秋水的眼眸，鸭蛋脸上有一对小巧的酒窝，秀若西子，姣似王嫱，她不禁一阵欣喜。
娥眉舒绿，秋波顾盼，时光在悄悄流淌，转眼间清越就长大了，长成了一个秀美标致的姑娘，无论走到哪里总吸引着人们的目光。渐渐地，来提亲的人越来越多，几乎踏破了门槛；清越对此非常反感，一见人来就躲进房里，恨不得把那些人立刻哄走。父母也有自己的打算，给清越寻一官宦人家，好攀高枝，颐养天年。清越哪里知道父母的心思呢？她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姑娘，那个《诗经》里的君子有时隐隐约约出现在诗里、梦里，恍如隔世，还是那么遥远。
春风绵绵，醉抚千山。
鹅黄嫩绿、姹紫嫣红，直把芳丛开遍。
有情燕子，无情柳絮，轻扑绣帘，欲识桃花人面。
芳心事事可可，懒趁时匀染。
一片新愁，轻轻一叹。
闲弄红笺小字，沉醉唐宋诗篇。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一阵暖风一吹，原野上的花儿呼啦啦都开了。二月初二这一天邻家女伴来约清越去郊外挑菜。说城郊清江里的莼菜、荇菜一片青嫩，有许多女孩去采呢。在母亲的千叮咛万嘱咐下，清越和女伴们像出笼的黄鹂鸟一样一路唱着歌儿向清江飞去。
只见一片片淡淡的柳荫映着澄清的江水，水中的沙洲上有各色的水鸟依偎嬉戏。清越她们雇了一条小渔船，与其说是来采菜不如说是来游玩罢了，因为挑菜节就是专为民间女孩儿家踏青游春而设的，平日锁在深闺重院里多寂寞呀，只有这时才有充足的理由出来玩耍，一定要玩个痛快。
看着两岸的秀色，听着姑娘们清脆的笑语，老渔翁忽然来了兴致，放声高歌起来。清越她们被老人家那陶然自得的憨态逗得咯咯直笑，这一笑不要紧，老渔翁的嗓门更大了。老人唱歌唱得忘了情，全然没有注意到船上的女孩子们。熏风徐来，涟涟碧波上开满了洁白的萍花，煞是动人。清越发现了一簇开得特别俏丽的萍花，兴奋地站起来伸臂去摘，由于太过用力，以至船身猛地倾斜，把清越一下子倾进了水里！
女伴们惊叫起来，老渔翁还没愣过神，船已经划出很远了。要知道清江的水是很深的啊！就在这危急时刻，只见邻船上一位青年箭一样跃入水中，顿时没了人影。这可如何是好？一时两条船上的人都慌做一团，不知所措。正着急之际，突然，水面上冒出了一串水花，那个青年托着清越浮上来了。人们惊魂尚定，此时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出水的清越脸色煞白，在恻恻春寒中瑟瑟发抖，那位青年即刻回到舱里拿出一件斗篷给她披上，又唤书童给清越端来热茶。清越她们的小渔船只能观光，连挡风遮雨的地方都没有，而青年的船上却样样俱全，为了照顾清越，女伴们都跑到这条船上来了。
过了一会儿，清越睁开眼睛，这是在哪地方呀？眼前有一张脸，模模糊糊，似曾相识，在哪里见过？怎么可能？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见过这么俊逸的男子，天然有那么一种神仙风骨，又好像是在梦中见过？正寻思着，只听那位青年说：“小生姓李名清风，居住京城，这次回故里来省亲观光，不期然遇到姑娘落水，真是危险至极！幸而化险为夷，一切平安了。”在女伴们的七嘴八舌里，清越明白了事情的前后经过，心里对青年不胜感激，谢过之后正要作别，同行的小翠说：“清越姐，你这样子走在路上不怕别人笑话呀？”一阵风吹来，清越脸色发紫，不由得浑身发抖，这可怎么办呢？
青年看到这种情景心里也十分着急，突然他一拍头说：“有了，我姑母家有个表妹，身量和姑娘差不多，家就住在江边，现在即可带姑娘前往。”“哎呀，不行，我要回家！”一听说要去陌生人家，清越越发着急，六神无主。女伴们说：“清越，你这个样子回家会被人说三道四的，还是让小翠陪你去吧。我们给你保守秘密，绝对不让你父母知道。”是呀，女孩子们都知道，只要出了一点儿事，以后就别想再出来玩了。
看来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清越只好在小翠的陪同下随青年前往，不多时来到一座庭院前，青年邀清越和小翠进去小坐，清越执意不肯。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我为什么这么信任他，随他来到这样一个不认识的地方；还有女伴们为什么也这么信任他，把自己托付给他呢？书上不是写的‘男女授受不亲’吗，难道我们都忘了吗？不行，我得赶紧走。”
清越稳了稳神说：“这位大哥，有劳你费心了，我们的父母还在家等着我们回去呢。天色已晚，路人也看不清楚我的，这里就告辞了。”书生一听说她们要走，非常慌张，忙令书童进院讨衣服，自己则着意挽留清越她们：“姑娘不必担忧，换过衣物我会送你们回去的。天色太晚，你们这样回去我不放心。”正说着，书童拿来了衣物，清越看事已至此，只好进舱匆匆换过，青年则一直把清越和小翠送至村口，一路无话。
在最后一缕晚霞中，清越目送青年离去，她的心中突然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依恋之情，她多想让青年走得慢些，再慢些，好让自己再看看他呀。清越突然发现今天自己和女伴们所做的一切真是太不可思议了，女伴们把自己托付给青年时就仿佛托给自己极熟识的亲人，还有自己竟鬼使神差地跟在他后面，听凭他的安排，不对他有丝毫怀疑。这是自己吗？真可笑啊！可事实也证明了他是一个好人，一个难得的好人。
想着，想着，不由得面颊发红，低头看自己身着一袭红衣，更显玲珑秀丽，这是哪位玉人的衣裙呀，他的表妹一定很漂亮吧，哦，忘记向他道谢了，还有这身衣服该还给谁呢？清越隐隐觉得事情还没有完结，谁知道以后会是什么样子呢？这一晚，清越对着月亮望了很久很久。
微云淡月，花影摇曳，何处玉箫声呜咽？
恍惚犹见，梦君影，伤离别。
刻骨相思难灭，卧看杏花如雪。
风清露冷，调长韵险，伴人孤灯永夜。
清越这边在房里填词遣愁，那边父母在灯下嘀嘀咕咕说着什么，美好的梦境总是伴着漆黑的长夜，那江中的萍花虽美，却怎么也摘不到它……
（二）燕燕于飞
是夜，清越在甜蜜的憧憬中进入梦乡。
梦，五彩的梦，美丽的梦，清越梦见自己变成了一片白云，乘着醉人的清风自由翱翔，她飞过青山绿水，飞过田野森林……
可是梦醒以后却听到远方隐隐有雷声滚动······
第二天清晨，天空阴云密布，燕子惊惶地在院中低飞，眼看着一场风雨即将来临。清越去向父母请安，母亲拉着女儿的手说：“昨天又有人来给你提亲啦。”清越一听，心里一阵厌恶，扭头想走，再看到母亲的态度，感觉事情不妙。母亲又说：“他父亲在京城做官，这次全家回乡省亲，要给儿子娶一个家乡的媳妇，所以专门到我们家来拜访呢，女儿你真是好福气呀！可惜当时你不在，没看到人家是多么气派。明天他家还要差人来送聘礼，你现在可是人家的人了，不能再到处乱跑了，在家给自己准备嫁妆吧。”
听了母亲的一番话，清越只觉得天旋地转，站立不稳，她大声说：“不！我不同意！母亲，你们为什么不和我商量商量？”父亲闻听此话，一拍桌子，厉声怒斥到：“你小孩子家懂得什么，我们是为你好，攀上这样的高官，不但你一生衣食无忧，就连我和你哥哥、弟弟都能混个官当当……”
原来他们都是为自己打算的呀，他们可都是自己至亲的亲人啊！清越昏昏沉沉回到房里，捧起那一套红衣裙呆呆看着，泪水涟涟。她想不管怎样，她都要把这身衣裳还给人家，说一声：“谢谢！”当时自己在惶恐和担忧中竟然忘记了向那位青年道谢，还有她的表妹，穿了人家的衣裳，总该要当面致谢才对呀。可自己到哪里去找他们呢？对了，从那座庭院回来的路自己是记得的，明天趁家里忙碌，没人顾得上管自己，抓紧时间抽空把衣服还给人家吧。
第二天，清越趁着全家人忙不可支，偷偷约上小翠搭上一辆马车向江边驶去。清越也不知道自己从哪儿来的勇气，她只是觉得如果不抓紧时间以后就怕没有这样的机会了。马车停在朱漆大门外，清越和小翠鼓足勇气敲开了门，开门的是一位清秀的姑娘，她看到清越她们，先是一愣，再看到清越手中的衣服，不禁笑了：“你们是前天来的那两位姑娘吧，当时为什么不进屋坐坐呢？我出来时你们都已经走了。”
姑娘殷勤地邀请她们小坐，又唤童儿上茶。多好的姑娘呀，模样儿标致，待人又这么亲热，清越从心眼里喜欢她；于是随姑娘来到院内，清越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左右张望。姑娘看见了说：“我二表哥不住在这儿，我父母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给大表哥操办婚事。”清越听了，心中一阵失望。姑娘仿佛看出了清越的心思，笑着说：“我叫芙蓉，你们在这坐一会儿吧，我一人在家挺寂寞的。”可是清越不敢久留，于是谢过并告别那位姑娘和小翠抓紧时间匆匆往回赶。
回到家时全家人正四处寻找她呢，幸好有小翠从中周旋，才不至于使父母动用家法。清越看着满屋子的箱子，心中一阵酸楚，她觉得自己就像一件物品，被家人随意地转卖，为什么父母就不能从自己这方面考虑考虑呢？也不知道未来的夫君是什么样子的，自己能和他融洽相处吗？清越的心中隐隐有一种不祥之感。
母亲一边清点聘礼一边兴冲冲地对清越说：“女儿，三天后你婆家就来迎娶你了，快去准备准备吧。婚后去了京城你就是见大世面的人了，说不定你的哥哥和弟弟还能到京城做官呢……”母亲喜形于色地看着清越就像看着一个宝贝。清越再也听不下去了，她绝望地回到房里，坐在桌前，发现书桌上落满了雪白的杏花；刚才的那阵风刮得可真大啊，这一树杏花才刚刚开放就被吹落了，真可怜啊。清越怜惜地拾起清香的花瓣，凝眸注视，自己不就像这被风吹落的杏花么？风儿啊风儿，你到底要把清越吹向哪里呢？
清越正沉浸在冥想中，突然间狂风大作、骤雨倾盆，风雨夹杂着花瓣扑面而来，有一只迷途的燕子扑棱棱飞进窗户，惊慌失措地在房里乱撞。清越连忙关紧窗子，呆呆地坐在那里听着窗外的风声雨声……
为什么在春天也会有这么大的风雨呢？这个春天真奇怪啊，来得那么早，又那么反复无常。
正团红簇翠，春尚好，无端又着风雨。
惜残香满地，花随流水，一片凄凉意。
守寒窗，对孤影，空伤悲。
兰烬暗，倚云屏，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泣泪到三更，点点滴滴，人不寐。
越是害怕这一天，这一天越是来得快。这一天春寒料峭、落花纷纷，燕子在薄雾中切切哀啼。清越在家人的催促中冷漠地走上花轿，一路吹吹打打、人声喧哗不能冲淡她心中的落寞。过了好长时间，只听轿旁的人说：“到了，新娘请下轿吧。”清越漠然地走下轿子，被人引入正堂，在众人的簇拥和高呼中无奈拜了天地、入了洞房。这晚，清越坐在洞房内，愁苦不已，那个人到底长得什么样子，可怕吗？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呀？父亲呀，母亲呀，你们对女儿也太不负责了……
正苦恼着，一个醉醺醺的人影闯了进来。只见他一把扯去清越的盖头，大声嚷嚷到：“快去给我沏茶！”清越侧目望他，模样虽然周正，却掩不住一身的俗气，她的心中陡然痛了起来，仿佛被针扎了一般。等清越沏好茶再去看那人时，他早已鼾声震天，到槐国畅游去了。清越看着这个陌生人，泪水止不住簌簌落下：老天啊，我以后该怎么办啊，和这样一个人会有怎样的生活呢？佛祖啊，保佑我吧……
烛影摇红、虫声低诉，如水的月光洒满窗台，寂静中听得见庭树上的鸟儿们在梦中喃喃呓语。
清越走到窗前，仰头看着天上的一轮皎皎孤月，不由得一阵凄婉。她发现枝上的桃花都快落光了，啊，春天很快就要过去了，自己的青春年华也将要在这一场场风雨中黯然飘逝，人生啊，难道真有命运之神在主宰着一切？前尘今世，冥冥中是不是都早已注定……
春去太匆匆，轻辜负垅头梅嫩，陌上桃红。
琐窗帘幕隔重重，梦魂与谁同？
去年燕子天涯，今年燕子谁家，东风无赖戏柳花。
一怀愁思无处寄，坐看绛河清浅，独听古树寒鸦。
看来，以后的日子就只有这样过下去了，那些美丽的梦都破碎了······
就这样熬了一夜，第二天，清越在丫鬟的牵引下去拜见公婆。出了房门，下了楼来，在回廊拐弯处正遇上一个人，那人急匆匆地赶路，差点和低头行走的清越撞个满怀。清越抬头一看，不由得大吃一惊！
这时只听见丫鬟说：“二公子，请慢走。”那个人也着实吃了一惊，他怔怔地看着清越，张大了嘴，呆呆地说不出话来。“你！……”“你！……”丫鬟不解地看着他们，清越感觉到了自己的失态，她慌忙掩饰说：“哦，这是谁呀？差点把我撞倒，太莽撞了！”“他是我们府中的二公子，你的叔弟呀。夫人，我们快去正堂吧，老爷老夫人还等着你呢。”丫鬟的话使清越明白了这一切，她的心痛得像刀绞了一般；真是好笑，好笑啊，比古书上写得传奇还好笑呢，清越凄然一笑，两行泪水悄然溢出了眼角……
（三）此恨绵绵
蓝桥梦断，碧海情伤，一轮孤月婵娟。
看沧桑世事，人情冷暖，都付与茫茫尘寰。
叹凄凉，素辉寒，雾湿云鬟，怅倚云崖谁伴？
怜人间多少痴儿女，举目望，独立清秋院。
明河渡影，星汉分辉，朗朗一轮皓月当空。桂树在院里投下班驳的花影，鸟儿酣眠于枝上，在梦中轻轻扑棱翅膀；秋虫啁啾，一阵阵梧桐叶随风落地，簌簌做响。
清越坐在廊前，任凭清冷的夜风吹拂着单薄的身体，任凭梧桐叶落在头上、身上。
难道此生就这样过下去了吗？此刻，她那个浪荡的夫君不知道又在哪儿觥筹交错、眠花宿柳，偌大的一份家产都快被他挥霍光了。现在清越不能再看到他那醉醺醺的样子，清越觉得越活越没有意思了；她每日暗地里偷偷洒泪，她想念远在江南的父母，可同时又怨恨他们；为什么他们要贪图聘礼给自己找了一个这样的郎君，荣华富贵在自己的眼里本是一文不值的啊。
清越仰望明月，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中，一幕幕仿佛就在昨天······
清越做梦也没有想到生命中会发生这样的事情，那个诗中梦里的“君子”竟然成了自己的叔弟！哎，既然命运给自己安排了这一切，也只好如此了。她对那个俗气的丈夫努力做到齐眉举案、无微不至；对公婆叔姑也是礼仪周到、敬重有加；日常一言一行都相当谨慎，没有分毫偏差，渐渐赢得了府中上下的认可。为了避嫌，她对以前发生的事情只字不提，叔弟也好像把这件事给忘了，回到京城后就立刻参加了科考，一举中榜，被朝廷指派到北方任职，一去多年没有见过面。
这期间清风娶了当初借衣给清越的那个小表妹芙蓉，两人也是相敬如宾、平安度日，时光像流水一样悄然而逝，一切都好像了然无痕、风平浪静。
这世界上的事真是奇怪啊，那天自己要是不出去踏青那该多好啊，最起码省去了许多烦恼。
清越正沉思着，忽见丈夫慌慌张张从外面跑进来说：“快去收拾一下，我们明天要回家乡去！”“怎么了？”清越吃了一惊。“京城很快就要沦陷了，朝廷马上要迁到江南去，也就是我们的家乡。父亲刚刚告诉我的，快去收拾行李！”清越感到事情不妙，可自己一个妇道人家也不便多问，于是即刻便去打理。一想到很快就要回到日夜思念的家乡了，清越的心里又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和父母兄弟很快就能团圆了，这么多年来，自己是无时不刻不在思念着他们啊；担忧的是国家社稷、黎民百姓，朝廷要南迁，那中原父老岂不是要遭殃了吗？哎，可恨自己身在一个官宦人家，不能像古时候的花木兰那样女扮男装、为国杀敌。
清越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回忆着往事，那庭院里的杏花树，那古柳上的秋千架，那清江上的小渔船，那满江洁白芬芳的萍花……多少回在梦中，清越又回到了家乡，看到了那漫山的杜鹃花，听到了相思鸟清脆的啼啭。多少回清越对着家乡的方向遥望，思念着故园的一草一木，牵挂着房梁上那对相亲相爱的燕子……江南，魂牵梦绕的江南啊！
江南梦，梦里响流泉。
山色湖光铺画锦，烟洲柳岸布幽兰，鸥鹭舞翩跹。
江南路，路路隐花间。
游子青骢依古树，玉人翠翘袅云边，诗酒醉华年。
如诗如画的江南，山青水绿的江南，在那里有清越美丽的梦幻，有清越缱绻的遐思。
江南啊江南，你一切还依旧吗？桃花古渡可依旧？平林秋月可依旧？小桥流水可依旧？你们还认识离家多年的清越吗？儿时的女伴你们现在都去了何处？可记得那年的春天，那个来得特别早的春天，那个湿淋淋的清越，那个风度翩翩的青年……
怎么又想起往事了？清越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我不是把一切都忘了吗？不是把那些幻梦都锁在心底了吗？现在我已身为人妇，是家里的长媳，是叔姑们的长嫂，是父母的懂事女儿，是公婆的孝顺儿媳，我可一定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呀，不能有丝毫的越轨，包括思想……
清越喜欢忙碌，从早忙到晚，不想停歇。实在无事可做时再读很长时间的书，只有这样，她才能感到充实，才能忘记所有的痛苦。
第二天黎明，疏星阑珊、晓风清冷，几辆马车带着一家人踏上了归程。一路上山重水复，颠簸流离，好不辛苦。屋漏偏逢连天雨，又偏偏遇上了强盗，携带的值钱之物都被洗劫一空。幸好清越贴身藏了些金银细软没被发现，还可供一家人花销。不幸的是清越的公公年纪大了，不堪旅途劳顿，路上得了重病，眼看着就快不行了；于是赶紧差人给清风送信，以议后事。等一家人回到故居，老人家已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了。
清风很快就回来了，携妻带子，风尘仆仆。清越看到他越来越瘦了，不禁一阵心痛。芙蓉表妹也失去了往日的秀美，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清越怜惜地拉着她的手说：“看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呀，远在他乡，要照顾好自己。”芙蓉叹息一声说：“清越嫂，你知道这些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从来都不理我，我整天小心翼翼的，生怕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我想得到他一声呵斥都是奢侈，他看到我就像没看见一样。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啊？要不是看着孩子，我真难活下去了……”清越听了，心中更加酸楚：多么可怜的小表妹呀，为什么我们的命运都这么悲惨呢。自己的丈夫本是个酒鬼赌徒倒也罢了，清风他是个儒雅文人呀，怎么也这样无情呢？
清越正迷惑不解时，只听芙蓉说：“你要说他讨厌我吧，那为什么老拿着我的那身红衣裳看呢？成亲时，还一再嘱咐我把那身衣裳带来，只有我穿上那身红衣裳时，他的眼神才会让人感到亲切。”清越不听则已，一听差点晕了过去，她是个冰雪聪明的人，她心里全明白了，原来这么多年两个人表面上看着虽静如止水，心里却都藏着同一个秘密呀！
老人的丧事终于操办完了，一家大小也都安顿了下来，清越也累得快要散架了。清越的夫君还是恶习难改，变卖了一些田产，继续花天酒地。清越苦苦相劝无效，也就死了这份心，看来他是无药可救了。哎，人各有志，随他去吧。
这天风和日丽，清越带着使女去山上庙里烧香，为亲人祈福。回来的路上颇感疲倦，于是坐在路边树荫下的岩石上休息。使女年幼贪玩，一会儿捉蜻蜓，一会儿扑蝴蝶，越跑越远了。清越也不去管她，静静地感受着习习的山风。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放松了，坐在这么个清幽的地方，吹着这么清凉的山风，是多大的享受呀。这么多年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恍恍惚惚就像一场梦啊！
风儿送来纷纷扬扬的花雨，落了清越满身，又一个春天快要过去了！春天为什么总是这么短暂呢？
春来春又去，一去无消息。
若问春归何处，且看榴开梅熟。
杜宇泣血处，花落红成路。
若怕春归难觅，不如与春同去。
清越一时神思恍惚，如入梦境，她感到身上一阵阵发冷，忙唤使女；还未张口只觉得眼前一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等使女赶到的时候，清越已昏倒在地。
清越也不知道是怎么回到家的，醒来后听使女说，当时自己面色苍白，非常危险，使女吓得大呼小叫，可时已黄昏，路上难见行人，无人救助。好在她急中生智，知道二公子经常到这山上的书院来，于是快跑去找，果然找到了。非常时刻，救人要紧，这时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清风背着清越就这样急匆匆下了山，好不容易寻到一辆马车，才把清越送回了家来。
清越听了后一阵沉默，她心里明白，自己的生命很快就要走到尽头了。小的时候就有不足之症，这么多年的操劳和抑郁早已经戕害了她孱弱的身体。前一段时间，她不是总做那一个梦吗？她的魂儿飘飘然离开了躯体，游游荡荡在空阔的天宇，她悠悠然来到一座仙山上，很多似曾相识的美丽仙子簇拥着她说：“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以后别再乱跑了，这二十多天真想你呢！”
自己究竟要回到哪儿？哪儿才是自己真正要去的地方？清越感到好疲倦啊，她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了，于是在迷惑和困怠中沉沉地睡去……
窗外，有一个清瘦的人影正焦急地踱来踱去……
几个月后清江边出现了一座新冢；随后又传来了中原沦陷、淮河划界的恶讯，清风也不能再回北方去了。听到了这一消息，他长叹一声，心里默默念道：“清越啊，我终于可以永远陪伴你了！”
从此，清江之畔，无论严寒酷暑，每天的晨昏都会看到一个忧郁的男子对着江面眺望，他独立风中，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哀伤，他那凄楚的箫声随着滚滚的江水日夜流淌……
（完）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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