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山穷水尽

我立刻拨打了桑的手机，可是没有人接。我再拨桑宿舍的电话，还是没有人接，我急了。我跑下办公楼，急急地穿过操场，操场上没有什么人。经过食堂的时候，不少同学在吃饭，看不出什么异常。我慌了，我又不好贸然打听，等到我再回到办公室，上衣已经湿透了。我再拨桑的手机，响了四声，“的”的一声，有人接了。

“是你吗？你是桑吗？”我的心跳得非常的厉害。

迟疑了一会儿。“是我。”桑的声音很小，但对于我来说不亚于一声春雷。我只要这句话就够了。我的桑还在。我的心放了下来。

“有事吗？”桑的声音有点陌生。

我不能说“我以为你跳楼了”，“没什么事，问候问候吧，你还好吗？”解除了紧张的我，心脏还在激烈地跳动。只要我的桑还活着，苍天哪，让我少活几年我也愿意。

“我很好，没有什么事，我就挂了。”我能听到桑急促呼吸的气流。

“好吧。”我听到桑关了手机的声音，我也合上了手机的翻盖。

一上午，我坐在办公桌前，整理着我的文章和书本。我想给再桑打个电话，拿起听筒，又放下了。说什么呢？

我想，要是那个噩耗是关于桑的，我会怎么样？我想了一阵，跑到洗手间洗了一把脸，把脸上的泪水抹干净。我必须承认，不管怎样我都是无法放开桑的。即使她做错了什么，我也应该原谅她。我一遍遍地想，能活着实在是一件很幸福很快乐的事，爱情面前，不需要那么多的矜持也不需要那么多的傲气。生命是什么都换不来的。只要桑能够好好地活着，我就会爱她一辈子。我不想再计较那么多了。桑，我要和你一起过剩下的日子。我可以放弃一切。

上午下班的时候，我去食堂。在食堂里遇到了王海琳。我朝她笑了笑。后来她打好了饭，坐在我的对面。

我问王海琳：“那天我喝多了，幸亏你帮我找到家。”我没话找话。

“应该的，师兄嘛，换了其他认识的人也会这么做的。”

“谢谢你，我那天睡得太死，还没有来得及谢你呢。”

“不必了，你真的睡得很死，我想拉你去冲冲澡都拉不动，想帮你脱掉了衣服睡，可是怎么也翻不动你的身体，你真是太重了，你要注意减肥了。”

“我胖吗？我还没有大腹便便呢。”

“可能是你的肌肉结实。喜欢运动的人都这样。”

“不知不觉几年就过去了，我还像你的那个年龄的时候，真的不知愁滋味。唉，现在，什么都来了。年轻真的很好，什么都可以重新开始。”

“知道有个女孩子自杀的事情吗？”

“我听说了。”

“是在新校区。”王海琳笑得很苦。大概是想到自己的伤心事了。

我有一口没一口地吃饭。我的注意力根本就不在吃饭上，在哪儿我也说不清。

“燕子要回来了吧？”王海琳也开始没话找话。

“还要一些日子。”

“我那天晚上又听见你叫什么鹰了，你真是有趣，在床上翻来覆去的，你是不是小的时候受过巫师的点化？我很奇怪你老是叫鹰。”

“没有什么，我可能是胡言乱语的。”

“我很快就要走了。离开这个学校还真有点舍不得的。”

“你以后到了别的地方也会有这样的想法。你很快就会忘了这里的。”

“大概是吧。你要照顾自己，我觉得你不会照顾自己，真的。燕子应该早点回来的。”

王海琳吃完了饭，坐在那儿看着我吃饭。我让她先去洗碗，她就先走了。我吃完饭转过身离开的时候，看到了不远的桌子上的桑。她的脸对着我，她的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好像是敏敏。我向她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她也点了点头，微微笑了一下，是那种礼节性的笑。在我看来，比哭还难看。我的心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原来相爱的两个人现在是陌路了。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我们才会重归于好。我们之间的矛盾是一点一点地积存在一起的。一次又一次，我都快失去了耐性，可是我心里知道我是无法忘掉桑的。我爱她比爱我自己还多。

我回到办公室沙发上躺了一会儿，然后给桑写信。写了我们两年来一起的感受，并且把那晚的事情跟她解释一下。我说即使我和她不可能在一起，我也不想伤害她。除了燕子和她，我没有爱过别的人，王海琳只能是我的小师妹。不可能产生感情。我说得很明白了。我希望桑能够懂得我的心情。即使分手，也不必弄得两败俱伤。

我想起了曾经说过的一句话：留一点念想，总比走到山穷水尽的好。

写完了信，我开始准备申请去博士后工作站的材料，有王教授推荐应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只是时间问题。我把这些年来发表的论文和课题排列了一下，觉得自己并没有多少突出的成绩。有些东西还是跟在王教授的课题后面做的，只不过发表出去的时候，王教授让我把我自己的名字署在前面，我一直都很感激他。我真想陪在王教授身边多给他帮几年，就算我报答他。可是，他已经多次鼓励我走出去，要独立。

我很惭愧，我这些年来做的并不多，反而在感情方面出了问题，我知道如果让别人知道这些事，一定会在校园里掀起轩然大波，我不禁后怕。这不仅关系到师德问题，还关系到人品问题，虽然自己觉得是恋爱，但毕竟是为世俗所不容的。正像我以前说的，杨过可以爱小龙女，但柳杨不可以爱桑。我想着，不禁悲哀起来。其实，即使没有燕子，我和桑仍然不会被人们所接受。我不知道这段感情会如何收场，我深陷其中，根本不能自拔。我很清楚，做许多事情首先想到的是桑，我在乎桑的眼神，在乎桑的看法。那天，我站在荷花池旁边，看到一尾浑身通红的鲤鱼在水里搅着水花，我激动地用手指着，嘴里喊着：“看，多漂亮！”喊完了，看看身边，一个人都没有，我错误地以为桑会在我的身边，我不仅怅然若失。

关于那个女生的死，学校让不要外传。但本校的学生还是知道的，只是有的说是因为学习的压力，有的说是因为恋爱，有的说是因为经济原因。不管怎样，一个生命离开了这个世界，我不知道谁应该为此负责，是家庭，学校，还是社会。有许多东西是生命无法承受的，但那个承受下来的人是勇敢的，顽强的。无论如何，我希望桑珍惜自己的生命。

我打开办公桌整理材料，无意中发现了办公桌最下面的抽屉里还收藏着桑送给我的巧克力，有好几盒。第一盒是前年元旦的时候送的，那个时候我们还不是特别熟悉，后来，她就经常送。六一，教师节，国庆节，只要她能想到的节日她都会送，她送的巧克力全是超市里的那种，并不贵，但是我很喜欢，舍不得吃，一直收藏着，其实，说真的，我不喜欢吃巧克力。我想象那个盒子里装的是甜甜的东西，心里也就甜甜的。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送过东西给她，包括情人节的玫瑰花。我从来都没有送玫瑰花给她。而我知道，女孩子大多喜欢玫瑰花。

我放开抽屉，拿出最近的一盒，六一送的那盒。打开包装，看到里面有一张纸条。纸条上有一行字：“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忆惘然。”

这是李商隐的句子。我又是一声长叹。我打开其他的几个包装，都有一张纸，都有一些文字。这些文字直到今天我才看到。

有一张上写着：有一种淡淡味道叫做幸福，一点点倒进爱的两人世界，用心来品尝，细细想象，和你一起慢慢分享。

还有一张上写着：承诺常常很像蝴蝶，美丽的飞盘旋然后不见，但我相信你给我的誓言，就像一定会来的春天。

去年六一时送的一个盒子里仍然是一段文字，这些文字很熟悉，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但想不起来了。是这样的：如果你愿意，我可以永远像现在般美丽，因为我生而为爱痴迷。

每一个盒子里都藏着一段美好的回忆。还有一些盒子没有打开，但是我不想再打开了。我想留下一些。已经打开的这些足以让我深隐在痛苦之中了。我打开电脑，搜索这些句子。后来发展这些文字大多数是歌词，我把那些歌找出来，一遍一遍地放，静静的听。我的心被歌声泡得软软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