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理农场志若舒 山庄终老复何如
同窗扶掖恩难报 教我临渊去捕鱼
1974年春节,我在云家跟几名军役青年一起守岁。
从义光明戏院,新年期间选映香港拳脚片超级巨星李小龙遗作━━死亡游戏。
“今晚睇唔睇戏呀?李小龙新片,来来!先夹镭买飞,新年买飞唔系易架”。阿超最热中看电影,是标准影迷,每次看戏都由他发动。
吃过晚饭,大家联群结队走到光明戏院,戏院的喇叭播出刺耳音乐,观众相当拥挤,尤其入口处一窝蜂争先恐后,秩序大乱。
我向阿超讨到一根票子,找个松动位置站着,打算待别人都进场后可以从容而入。蓦然,一张大手掌搭上肩膀叫我大吃一惊!
“岚风,什么时候到从义的”?
我转过头见到程擎夫,一位阔别十多年的同学。
“擎夫,你好!你也在这儿”?
“我们找个地方谈谈”。程擎夫边说边举步,我唯有跟他走。
迤逦到了畅叙咖啡馆,把如何来从义的经过对擎夫说。
程擎夫身材英伟,皮肤白净,文质彬彬。整个从义,这样衣履整洁的男士,实不多见。
原来程擎夫在义德学校任教,住在学校宿舍。
从义有两所中文学校━━刚峰和义德。
程擎夫这人实在不是好听众,更非健谈之辈,与他在畅叙咖啡馆叙而不畅!双方约略谈过一些大题目便无话可说,稍坐片刻各自回去。
●●●
忽一日,有个学生摸到云家递给我一信,打开一看,竟是程擎夫约我拜日到宿舍一晤。待到星期日依约前往,在宿舍里,但见一幅幔幕把客厅和卧室隔开,说不上有何布置。
“岚风,我认为你的处境,必须找点活儿干干才行”。
我点头,不好意思答话。
“我策划成立农场,每股资金十万。本人投资十股,一位姓毕的朋友廿股”。
“总共三百万,大概可成事了”。我还是点头。
“问题是缺少可靠的管理人”。程擎夫瞧我一眼又说:“自从遇见你,经过考虑,结果认为你最适合”。
“我━━”?
“是的,就是你”。擎夫一整脸容说:“ 毕先生是代理农机的商人,我本身教书分身不开。我信任你,毕先生完全听我的,我决定托你管理未来的农场,你认为怎样”?
我不立即回答。
“你可以考虑一下”。擎夫继续说:“在从义,只有经营农场一途,你只须在能力范围之内投资一两股便成事”。
考虑再三,结果写信回堤岸联络爱玉,叫她筹足十万投资一股。
爱玉把钱带来了,坦白告诉我:结婚时的首饰,全部变卖还不足此数,结果借了外家好几万。
“你上从义不数天,湘业跑来叫你到光华报上班”。爱玉埋怨我,恨恨地说:“你就那么火急的脾性,多躭一两天都不行,要不然,我们何须把纪念品变卖,更何须弄到负债”?
我只能好言劝慰,应承将来给她买回一模一样的纪念品。
流水淙淙驱寂寞 小舟三五扫空虚
晚风轻拂垂杨柳 景致如斯奈养猪
云飞得知成立农场也代我高兴,陪我到学校宿舍见擎夫,三个老同学谈得挺起劲,云飞要投资两股,擎夫也同意。
擎夫是理所当然的财政,我做经理。农场种植大蒜﹑洋葱;另外还繁殖猪只。
“目前要解决的是场地问题,场地可不简单,最理想是租赁,条件离市区不太远”。擎夫说。
“这还不容易?我认识阿吴,他有一幅丢荒的农地就在我家后面的江边,听说正要出租,不如就此过去瞧瞧”。云飞说。
来到阿吴大约两公亩的农地,有一间现成的砖屋,擎夫满意地不住点头。大家商量一会便转到阿吴家去。
阿吴开出价钱:年租16万,我们并没还价,也未表示同意租下。
但是三天之后,擎夫通知我到宿舍拿钱俾置备所需,那就是说他已决定租赁阿吴的农地。
“合发”农场成立,军役青年有工作了,大家搬东西过江。
云飞投资两股,总共20万,他毫不犹豫把摩托车卖掉,虽然如此,仅值七万而已。手中拥有七万,他约我一起到学校见擎夫。
“你将近三份之二的差额,迟些时缴交也无不可,但切勿延误啊”!
我觉得这是桩小事,云飞既能应承投资,股本迟早交够,擎夫的措词未免过份。
农场择吉开张,租了一部犁田机,由壮健如牛的阿超驾驶,完成松土工作之后,锄土筑畦。不数天,一切布置停当,擎夫约我到毕先生的农机商行选购一部泵水机以及数百米水管。
再下来是选种籽﹑置肥料以及播种。过一段时日便拣那茁壮的秧苗进行移植。移植工作告一段落,下一步就是选购种猪。
擎夫打听到南山村的朱先生有个饲养场,这就约我同去参观。
朱先生个子高瘦,鼻梁上架一副近视眼镜,亲切的把我们迎进去。
主人领我们拐一个弯,走进一间茅草盖成的会客室。经一番寒暄之后,双方谈起有关饲养的学问。
朱先生介绍饲养场拥有的各国名种猪只:有澳洲的、新西兰的并且还指点我们如何繁衍;如何采用混种交配这个诀窍。
擎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唯唯喏喏的付上订金,约定日期让朱先生把猪只送到农场。
生意谈妥,主人领我们去参观,只见每棵树下,都以茅草搭盖两尺见方的猪圈,每圈只一口猪,较小的便两口共处。
这饲养场有一头水牛般长度,全身纯白,正懒洋洋躺着的巨型母猪,此猪头部挨着彼端角位;尾巴却在这边角位。朱先生有意炫耀猪的高度,故而大力拍打猪臀,使之吃惊挣扎着爬起,只见猪的脊背呈弧形,最高处比平了我的胸口,该有一米半以上。
●●●
大蒜、洋葱的移植工作完成,跟着便是搭猪圈。
擎夫把设计蓝图给我,叫我拣农场最崎岖而又临江的一隅搭建。
猪圈盖得倒还差强人意。吃过晚饭,我徒步走向江畔,但见上流一排排石笋突出来,旱季人们可以踏石过江,然而一年之中,难得数天干涸,因此渡江的小艇还是少不了。
农场成立许久,我今天才有空把江畔景色瞧一个仔细。且听流水淙淙,教人把一整天的劳累都藉这诗一般的景致来驱散。从这边远眺对岸,有炊烟刚过的人家;下游停泊三﹑五小舟,却都被晚风吹得靠拢起来。
这时刻,做山輋的都渡江回家,留下一股哀愁,几许凄清,就只我们这一群军役青年品尝。
这凄凉的况味,还是抛诸脑后吧!且回想阿高曾在这儿作天体,跳落江中游泳,笑声响彻江面这回事。
嗯!我可以想象阿高笑起来的山羊胡子圈着没有门牙的嘴巴,那神态一定滑稽极了。
转上新盖的猪圈,地面的英坭该凝固了,明天便是朱先生送种猪来的日期,今儿的饲料都准备好,这又该是一个新任务的开始。
此刻,月亮挂上树梢,照着猪圈崭新的锌板,把猪圈黑压压的影子拖得好长。
我忽然记起昨夜走在月光下,为农场的经费而去见程擎夫。
“你这是怎么搞的”?擎夫没好气似的说:“你也知云飞的股份尚欠13万,难道不会问他要”?
我被动地就像一个皮球,让人踼来踼去,也只能鼓足了气,让人去踼。
走回云宅,把擎夫的话转述,虽然明知云飞没钱,也还实话实说。
“这有何难”?云飞瞇着小眼,脸上肥肉轻轻颤动,笑得很不自然地喊:“阿妹,撕一张白纸给爸”。
云飞从口袋掏出圆珠笔,写了数行越文递给我,脸上皮笑肉不笑,轻松地说:“你到永新号去拿,要什么拿什么,只管把这字条交给老闾,叫他给我开来一张货单”。
永新号东主不悦的脸色,叫我永远忘不了。出示云飞的字条,只见老闾神色一呆,嘴唇微动,似欲唤回林必打三轮车,把货物卸下,但不知什么原因,欲言又止,一摆手,摇摇头放行。
三个月之后,我又一次拿云飞的字条,到永新号取货,当然不知云飞有否给人结清第一张欠单,然而老板难看的脸色,不已说明一切?
取货之后,我在心中告诉自己:“此后说什么也不能再到永新号去啦!除非云飞把钱还人家”?
取永新号两批货,价值七万,我都替云飞记入账簿,当作他缴来的股本。握笔写这几个字之时,想到老板愤懑不平的脸色,我觉得似有为虎作伥之嫌。
受人挟制利安居 疙瘩缠身苦未除
弹泪还须陪笑脸 枉称莫逆奈何如
说起倒是好笑,合发农场活动已三个多月,地主阿吴一直不知。有一天,阿吴偶然到来,见我们在他的农地大事做作,立即催收租金。
当晚,我和云飞一起去找擎夫,把阿吴催收地租之事说了;后者立即点数足够款项,捆绑成一小扎,三人边走边谈的把钱送往阿吴家。不意扑了个空,等待许久,阿吴还没回来,擎夫不愿再等。
“这笔钱由你拿去交阿吴算了”。擎夫把钱递给我。
我和云飞继续再等,愈等愈不耐烦。
“回家吧,明天再来”。云飞说毕,率先离去,我不能不跟。
“喂!岚风,你的处境大大不利,有这感觉吗”?走不多远,云飞故作神秘说。
“不利”?
“是的,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保管这大一笔钱,却跟一班复杂青年睡在一起,要是不小心丢了怎办”?云飞虽然危言耸听,倒是不可不防。
有道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我倒有安全办法”。云飞脑袋一幌一幌的说:“包保你万无一失”。
“怎么做才叫万无一失,你快说呀”。我没好气的举步又行。
“教你吧!把钱寄给阿公不就安全了”?云飞附在我耳边说:“阿公年事已高,最是醒睡,老人家的卧房又没闲人进出,还不安全”?
阿公即云飞父亲。如果由阿公保管这笔巨款,的确最安全了。
回到云家,把这包扎实的钞票,托阿公代为收藏。站在一旁的云飞更声言这是农场交付地租的重要款项。既如此,我怎会还不放心?
次日,天刚放亮,我回农场工作。一整天记挂这笔钱,好不容易盼到傍晚,祇想趁晚饭时刻,提取款项交纳阿吴了事。
回到云家,但见靠窗长桌坐着三名陌生「警察」,不由得脚步一窒,幸好在座的还有云飞。嗯!原来后者款待客人。
“嗨!岚风,进来进来,我给你介绍”。云飞连珠炮的打话:“这是阿幸﹑阿福,还有这位是阿禄”。
介绍过之后,云飞转头对三名「警察」说:“这是我同学━━岚风,以后你们查纸张,最紧要看在我份上,放他一马”。
云飞说得满堂哄笑,我也跟着大家干笑几声。
三名「警察」一一伸手和我互握,更有一名递过满满一杯啤酒,我接过一饮而尽,然后连声多谢。
喝过酒后,我趁机说:“是了,老云,我该拿钱去交给阿吴了,这个晚饭时刻,阿吴一定在家”。
“嘿!你放心喝酒吧,这事我早办好了”!云飞说:“地租已交阿吴。今天上班之前,阿吴摸到这儿,反正钱都是他的,这就全都给他”。
我觉得此事太也凑巧,不过,在许多警察面前,能表示不信任云飞?
云飞对我一直都好,自从农场成立,我们的感情,几乎更胜重逢之时。
云飞要我陪他走动,不时上馆子跟不相干的人吃酒。每次吃酒,往往一坐三小时,结账时都叫我付钱。
“我?我……我哪来的钱啊”?
“你身上不是有农场的钱吗?付吧,都算我的”。云飞爽快地说。
我只好依他并在账目上记一笔云氏借支。
●●●
农场开始有收成,独惜收获不符理想。洋葱只蒜头般大小,而大蒜倒跟龙眼相似。
“照我睇施肥份量落得唔啱,人家施肥,另外仲有办法架,边似我地乱嚟”?阿超有意见,他曾当过长工,很有一点见识。继续又说:“呢幅地咁瘦,冇可能悭肥料,尤其生到边,用乜肥料,落几多份量,都唔同架,边到你乱搞既唧”?
●●●
失败为成功之母。种植的失败,可以当作套取经验,擎夫安慰﹑鼓励我,千万不可灰心。这人最切实的行动,就是决意以20万购置后山一亩未开垦的山坡,作为扩大生产之用。
(本文衔接远走他乡)
-全文完-
▷ 进入秋雨綿綿的文集继续阅读喔!